[alert type=white ]以摄影师为主角的小说并不多见,在摄影杂志上连载的小说更是那个年代的稀少产物。1985年开始在摄影之友杂志上连载的《猎影者》中篇小说描述了一个摄影工作者的生活历程。小说的主人公在“十年浩劫”中的遭遇,喜与悲,爱情的瓜葛与人际关系的困扰,无不引人深思。[/alert]

作者:周肖

第一章

一个不算很年轻、却雍容高雅、而又冷艳诱人的东方型古典美人,在一昼夜之间,从巴黎直飞北京,横贯欧亚大陆,又从北京直飞广州,纵穿神州长空。可在这漫长难熬的旅途中,她没跟旅伴搭一句腔,没吃一片面包甚至一块巧克力,只先后慢慢呷过两小瓶法国萄萄酒,便一再陷入焦虑、忧伤、怅惘和痛楚的昏昏迷迷之中。同路人早已断言:她准是海外游子回乡奔丧来了!

嗯,花城真在大变,变得鲜亮活泼,兴旺发达,具有现代化城市的节奏和氛围了。透过“的士”玻璃窗, 一块大宣传牌闯入眼帘:“贺棣摄影艺术展览”。 她的心立刻怦怦乱跳起来,双颊涌起红潮,眶内闪动泪光,啊! 总算在闭幕以前赶到了,赶到了,但这奇妙而慌乱的心态怎么像初恋偷情时一样?

她竭力抑制驰聘的情思,以在海外参加巨商盛宴时的气质,高昂着头,高挺者胸,阔步进入展览大厅,锐敏的视线犹如扫描机急切寻察过去。棣!贺棣!你在哪里?摄影家形影不见,他一幅早期的杰作倒牢牢钳制住了她的脉搏, 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姚动。《月色溶溶》?!对,对对,你看那清淡淡的银光,椰林倒映在水面上,婆婆娑姿,朦朦胧胧,画面前景的水草隐约遮掩着一片游云? 一团夜雾?不!那是个夜半裸浴的少女,那就是我!贺棣——我朝思暮想的冤魂,事隔十五六年,你到底把这首南国风情诗,把这支用苦泪谱写的知青小夜曲,奉献给了祖国的繁荣盛世。

“廖若冰!真是你吗?”

猛听身后惊问,归乡人不由得浑身一颤,急回头辨认,原来是当年富有同情心的知青女伴赵素雅。不过此时此刻,也曾是情敌的她竟能徜徉在展览大厅里, 莫非是在替贺棣值班?廖若冰应酬两句,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急燎燎地问:“快告诉我,素雅,后来到底谁跟贺棣结婚了,你?还是蕾蕾?”

赵素雅凄然一笑,并不正面回答,狡猾地侧身向角落里仰仰下颊:“问她咯。”

毕蕾蕾衣着入时,神情傲岸,戴着新款近视镜,频有学者风度,双手背在身后又显露出高干门弟的优越感。她似乎早在跟踪者廖若冰的行踪了,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等待着。

“恭喜呀,贺棣夫人!”廖若冰在海外十多年虽说接触过不止三五个异性,可在贺棣的情爱上,总抑制不住妒火升腾。她只轻轻一握兵团战友的手,很快就松开了,礼貌的祝贺中渗透着冷漠的嘲弄。

“我?贺棣夫人?! 嘿嘿、嘿。”毕蕾蕾不禁打个愕儿,不知是窘迫所至还是情仇激涌,竟然气白了脸。不过她毕竟在官场上混迹几年了,眨眼间嘴角又浮现一丝冷笑,斜一眼廖若冰,不咸不淡地说:“当年他还是个小记者,咱就没高攀得上,如今变成了著名摄影家了咱更望而生长啦!”

于是, 三个同具失落感的女入,满展览厅穿梭,四下寻觅贺棣的形影。门口收票的姑娘说:“贺老师肯定在厅里,他每天都坚持到闭馆才走。”可是六只灼亮的眼睛,把东厅西厅中厅每个角落都捜索遍了,几乎也把每个男人都辨认过了,怎么硬是不见?最后不得不再找收票姑娘,那姑娘上下一打量廖若冰,仿佛暗暗揣度出了几分隐秘,便不再絮语,领着她们走进西厅,目光疾速一扫,再透过敞开的窗口,向后院罗汉竹丛中一指:“喏,那不是!”

啊,一个两鬓染霜,蓄着络腮胡须,含着畸形大烟斗的“老者”!他驼着背,垂着头,默默地在竹林中慢步,心海里却不知翻腾着什么波澜。贺棣?真是他吗?可不满四十岁的人,怎么竟衰老到如此程度? !

廖若冰浑身颤抖着,双眼饱合着哭泪,最先绕到后院,朝那木然而立的贺棣伸出双臂,失声叫道:“贺棣!我是若冰,廖若冰! 怎么不认识啦?!

认识,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啊!当你象一阵清风意外吹来,又像一片彩霞映亮厅门的瞬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的神经,顿时激起急剧的震颤,不管你是万里迢迢专程来看我的影展,还是归国省亲从报纸上得讯光临的,都足以使我感激不尽而终生难忘了。可若冰,你能理解我吗?我渇望见你而又不效见你,我怕触动那痂块未脱的伤疤,也怕为《月色溶溶》遭到你的幽怨,又怕你宽宏大量反把我轻轻抚摸,更怕我深深埋在心底的爱之火爆燃!

人生一世,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而这一次又绝对是靠缘分的。

在那上至国家元首下至掏粪工人都朝不保夕的滑稽年代, 想不到我也没逃脱大起大落的命运,扮演过一个忽而青云直上忽而一落千文的角色。我们一帮大学生正在粤北潮汕平原上脱胎换骨,一场数十年不遇的特级海啸突然从海底喷突而出,触天的恶浪如山峦如群兽,怒吼着扑向海岸,扑向城镇。海水冲进了坟地蛇窟,千禽万兽挣扎在水面上。海水灌进了坟地蛇窟,白骨飘浮,群蛇游窜。

我胸挂一台从家里带来的“蔡司八大张”,一路上又背诵又高唱着神圣的语录,奔赴第一线,冲进了汹涌波涛。虽是一台老掉牙了的相机。此时却效尽着光荣的职责,我不断喷吐着苦涩的海水,一次再次扯掉缠身的亡命蛇,拍下了一幅又一幅军民英勇抗险,抢救落难群众的照片。嗨,就为这,不知得到哪位高级领导的赏识,我居然平步青云,一下子调到省城某大报当了摄影记者。

报纸上连篇累牍吹捧我什么“崇高的思想境界”、“视死如归的珍贵品德”等等,领导还专门批外汇给我装备了全套的“哈苏”高档相机。说实在的,我真觉得受之有愧,常常暗自发笑,但我也确实从小酷爱摄影艺术,决心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栽培和期望。没过多久,记得还没执行过一次采访任务,有次在会议室我忽然发现个有趣的规律——革命领抽一个比一个胡子少。

你看,马克思是满脸络腮胡子,恩格斯是半络腮胡子,列宁是颏下一柳儿,斯大林只蓄唇须,毛泽东就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根了!不料,话一出口,祸从天降,很快就刮起一股阴风:“贺棣肆意诬蔑伟大领袖,是可忍孰不可忍!”正要大抓现行反革命之时,幸亏毕书记啊毕书记,以他老八路的凌然正气,一面同那些妄图踩着别人脊梁往上爬的人周旋,一面急令组织部把我下放到了海南岛橡胶园。而且,还带着全部摄影器材。

其实,我贺棣当时也并不想留在省城抓新闻,能深入到火热的生活中来,尤其是到斑斓多彩的海南岛来,锐意拍摄几幅艺术佳作,何乐而不为?唔,对对对, 难怪自古有人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就在那天夜里,那是个多么美妙的月夜啊!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索性背起相机,持着三角架,决定到河畔去拍摄一幅月夜。

河边传来泼刺泼刺的擦水声,不象游鱼戏水,也口开不到牲口的鼻息,只见白光一闪一闪,是狐仙显身还是冤鬼游荡?啊不, 那是个裸浴的活人,活女人!朦胧中,只感到她身段匀称,曲线绝美,衬在色调浓重的水面上,构成了一幅极富诗情的夜浴图。我迅速打开相机,来不及上三角架,用最大光圈和一秒速度,左肘紧紧抵在一棵树干上,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后来才知道,那位夜半裸浴的美女就是廖若冰。

贺棣年轻时候就爱自作聪明而又心里存不住事儿。既然自以为偷拍得很机敏,很巧妙,冲洗出来层次丰富,色调也美,色调也美,就悄悄保存起来留着自个儿欣赏算了,可他不。第二天早晨,他就挨个审度我们女知青,可能依然制断不清,傍晚又跑到女生宿合来搭讪,探摸,执意想弄清那模模糊糊的背影到底属于谁。不成想碰上了多嘴侥舌的赵素雅,一下子就在女儿国里张扬开了。三更半夜,蚊帐里还好奇的叽叽喳喳,被窝里还发出浪声笑语。天知道,多少姑娘被这件风流韵事烘动了春心!

当然,只有我心里最明白。 因为脸儿长得俊俏,性格又活泼可爱,早在幼儿园时代,我就常给摄影界的叔叔阿姨当模特儿,所以听惯了那慢速快门声。昨天夜深人静,当我惊悟到贺棣在身后摄影时,真想穿起衣裤痛骂他一顿,可转念一琢磨,这岂不是也给自已头上扣尿盆子?

可恨的是,他捡了便宜还卖乖,还不严守机密,这种丑事张扬开去,肯定又要惹祸,又要挨大会批斗? 唉,我廖若冰倒是破罐子破摔,不指望有付么前途了,你贺棣多才多艺, 只不过单纯幼稚得可怜又可笑, 刚刚因为妄加评论革命领袖的胡子,险些被扣上“现行”的帽子,怎么一点不接受教训? !

自己不能接受教训,只好靠别人教训了 。

一天,我正在场部掏粪坑,贺棣挂着背着全套相机,得意洋洋地从胶园回来了。我笑着把他唤过来,然后脸色一沉,单刀直入地问:“贺大记者,怎么听说你拍了一张女裸?”

“人体美是最美之美嘛……”贺棣用手背揩着额上的汗,还陷入盲目自信中。但当他接触到我冷峻的目光后,忽地收敛了笑容,又失口否认:“不过我没拍,谁说我拍了。”

哼,已经成了爆炸性新闻,女生宿合都闹开锅了!你不怕有人告密?”

他慢慢拧紧眉心,不敢不认真对待了。

“你还愁中央文革抓不着典型材料吗? 你不怕在全国范围内公开批判?”

他愣怔了一下,疑疑惑惑地缄默下来,脸上掠过一片惧色,不敢正视我。而我,女性的情感真是复杂又微妙呀,怎么怒气一扫而光,怜爱的暖流反倒通遍了全身。我慌忙背过脸去,一戳粪勺:“算了!这事只要我不松口,就将成为永远的秘密。快滚吧!”

可是,贺様不滚。他仿佛从我最后这句话中彻底醒悟了,从从我严厉而赤诚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颗滚烫烫的同情心。他痴痴地看着我,又上上下下细品我的身段,甚至借点香烟之机专门端祥我的背影。当然,我懂得他的意图。那天我穿的正是一件紧身短抽衫,长裤腿只是高高卷起来的,加之出了一身热汗,衫裤紧贴着皮肤,人体线条活脱脱地表达出来了。

“死看什么!还想拍一张?!”我被他看得浑身火辣辣的,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

“是,一定再拍张彩色的!”他居然回答得气昂昂,可一接触我喷火的双眼,又尴地地咧咧嘴角,赶忙解释:“我是说,拍张工装、戴灯盔的《割胶女》,送到省画报去,有希望上封面。”

哈哈哈哈!快听听,这不是十足的浑身冒傻气么?我的家庭出身是官僚资产阶级, 而且海外关系特别复杂,家族亲属遍布于美国、英国、印尼、新加坡、香港、乃至台湾。文革初期,我被列为“五类中的黑尖尖”。时至今日,各级领导谁不知道,廖若冰依然是公安局挂了号的“准特嫌”。在无产阶级全面专政的今天,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危险分子上画报封面?!

可贺棣这头犟牛哟,死咬着自己的理儿,硬不肯让步,反复强辩:“出身自己不能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嘛! 你们都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这是最高指示上边的精神嘛!”女性的心根基是柔弱的,女孩子就更禁不起知己的执著,知音的赞美了。他一会说我“五官和体形的每一部位,都符合美学要求,健美标准。”一会又夸我“长得非常甜,而又内涵着坚强的气质,拍出来肯定具有浓烈的艺术魅力。”我的心,到底被说软了夸活了。

倒也是呀,我从小爱唱爱跳,会游泳,能打球,若能通过上画报封面, 而引起省市文体单位的注目,改变这终身劳改的困境,前途还算透出了一线光亮,何不一试?听说军区有位青年歌唱家,家庭出身和海外关系跟我差不多,就是党委开会研究决定留用的。党内也不乏惜才之士啊!

日本的富士彩卷偏爱柔光,拍出来影调柔和,色泽艳丽,所以贺棣特地选了个薄云遮日的半阴天,把装扮好的我单独带进橡胶林,来到早已选定好的场地。看来他创作激情十分冲动,我也一丝不苟地对待,尽量配合好,让他满意。坦白说,就在那一段跟神交流,情感交融的微妙过程中,我心地上破土而出了爱的萌芽。但万万难料,他正要按动快门时,忽听场长粗嗓子一声吼:小贺,别照别照,支部研究决定:要重点宣传毕蕾蕾!”

果然,呼哧呼哧急喘的场长身后;毕蕾蕾也着工装,戴灯盔,以那种难以形容的特权优越感,扭搭扭搭走近了。

啊,啊,我真恨不得扑过去咬她一口!

第二章

廖若冰当姑娘的时候,就是喜形于色,怒形于色。所以当时她那股醋劲,那气得要爆炸的小样儿,那种眼看要得到什么喜爱之物突然又被别人夺走的女性记恨心,怎能躲得过我毕蕾蕾的视角?哼!

人贵有自知之明,可许多笨蛋偏偏不信这条真理而常陷入盲目性中。想想看,你是“黑五类中的黑尖尖”,我是“红五类中的红娇娇”,一个向天堂徜徉,一个在地狱门前徘徊,根本不是同类项嘛,怎么比法? 革命画报不宣传我宣传谁?!

更何况,我来橡胶园当工人,只不过是镀镀金,走走过场,实际在落实有组织有目的培养接班人的规划,这是爸爸的秘书一再向场领导暗示过的。当然,还有个秘密,不仅从未向场领导透露过,就连贺棣也一直蒙在鼓里。爸爸所以甘冒风险保他,以最快速度把他安排到海南来,而且带着全部摄影器材,其实也是一种“公私兼顾”呢。去年底,对外宣称十九,其实我已满过二十一,虽说妈妈东奔西跑,总算为我“锻炼”后定下两项理想工作,但高不成,低不就,明差阳错,在婚姻的神圣领域里还是一片空白。恰巧在这节骨眼儿上,真象两个不走运的老猎手,在深山老林里转悠来,转悠去,一无所获猛,猛乍里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目标,定睛细看,好一头漂亮的健壮的机灵可爱的雄性梅花鹿!那便是贺棣。

哼,他做梦也想不到,当他还在上任途中劳累的时候,我已经接过了妈妈一次长达近一小时的长途电话。妈妈虽非作家,但比许多建脚作家还善于描绘,她说贺棣英俊、潇酒、风度高雅、多才多艺、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说年龄配我合适,个头配我也合乎标准,甚至性情和志趣肯定也非常相投,总之完全象许多古典戏曲里唱的“天作之合”。妈妈还叮咛我,言谈要注意保密,在跟贺棣接触的初期,着重发挥自己的优势,别急于暴露爸爸的身份。

贺棣到橡胶园报到那天,我正在场部帮着抄大字报。有些理论家说“一见钟情”是唯心主义,我怎么也一眼就“触电”了?!再假装取墨汁,问笔迹不清的字,我又走来走去多打量几眼,越观察越觉得爸爸妈**辨别力高超,会相女婿。贺棣大体够得上我理想人儿的条件,只是稍嫌轻浮一点,今后再改造吧。

我本是较有自控力的人, 第一次迎面走过,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瞎编了个理由自我安慰;第二次拍什么艺术作品《橡胶园之晨»,他跟好多姑娘都是有说有笑的,偏偏没有搭理我,我又强忍住了,这次他竟敢偷偷约廖若冰单独活动,想拍付么封面大彩照,气得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差点哇地一声哭出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女生宿合的消息灵通人士赵素雅悄悄告诉我以前,已经向她的场长爸爸汇报了,所以场长很果断,带我及时赶到现场之后,当即严肃地制止了贺棣(没批评他无组织无纪律,还是看在我的情面上)。变相轰走了廖若冰(她气得两眼喷火,可谁让你不自量呢!)真见鬼,一颗本善于自控的心怎么突兀乱跳起来了?我急忙身正了正灯盔,再把前额的散发抿进去,好不容易镇定心神以后,使出对镜子练就的功夫,向贺棣投去妩媚的一笑。

他眼睛一亮,眉峰一耸,窘里窘气地咧咧嘴,又心烦意乱地弄测光表去了。

哼,看他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准是魂儿被廖若冰勾带走了。在这关键时刻,必须出奇制胜,先震震他,施加少许压力,于是便故作随意地冒出一句:“啊,差点志了,贺记者,我爸问你好……”

“你爸?”

“对呀,就是毕书记。”

“噢”,果然,他惊愕地倒退一步,慌慌张张点香烟吸,借机瞟了瞟笑脸相迎的场长,又偷眼打量我好几遍,最后情绪缓和下来,总算一面问长问短,一面准备拍照了。

哼,如今多少聪明伶例的英俊小生都削尖脑袋往高干的红门洞里钻,祈求当新贵之家的女婚,想必你贺棣也并非不食人问烟火的天人,同样是血肉之躯!我充满信心,双频升起红年,浑身鼓胀起表演激情,摆好姿态任他照。谁知他刚对两下镜头,就又躁躁地嘟囔开了, 一会抱怨“眼镜反光太厉害”,一会叹息“眼镜在镜片后面变了形”,一会嘀咕“根本找不着眼神光”。我干脆摘下近视镜揣进口袋,他又急得大叫:“不行不行,走相了!失真了!”不知折腾多久,他总算安静下来了,我一高兴,心中升起李铁梅那可敬可爱的形象。不料他又发话了:“蕾蕾,毕蕾蕾同志,跟平时割胶收胶时一样,别绷着架儿。”“象江水英那样朴朴实实的?”“不不,自然点,自然点。”“要么,象阿庆嫂那样随随便便的?”

“不不不,就象你自己,我照的是割胶女,割胶女!”贺棣牌气还不小,竟然急得对我吼起来。场长一惊,慌忙过来又哄又劝又递香烟。怪就怪在,不知由于姑娘的脆弱性,还是源于爱情的力量,我反又被他震住了。乖乖地任他摆布过来,呵叱过去,直至两人都累得汗流浃背,总算按下了几次快门。哼,谁知他满意不满意!

后来才恍悟,贺棣的创作激情是依存在廖若冰身上的。

一天午睡正香,赵素雅忽然擦起蚊帐推醒我,说贺棣又偷摸约廖若冰往胶园拍照去了。刹那间, 一种又酸又苦又辣的怪滋味直冲天灵盖,我象泼妇似地翻身下床:“走!去冲散他们,搅黄他们!”于是瞪眼让赵素雅引路,我们俩不声不响地离开宿沿着一条小河沟,猫腰隐蔽前进,直插橡胶园。远远望见一棵老胶树下,果有两个人影晃动,再接近细看,真是贺棣和廖若冰已经摆好架势要拍了。这时赵素雅不知是怕得罪廖若冰,还是怕贺棣怨恨她告密,隐在树后不动了,我低声斥责两句;只好气昂昂地独自冲过去。

“啊————”爆炸似地传来一声惨叫。

我极目望去,原来是贺棣端着相机正要拍照,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龇牙咧嘴,弯腰乱摸。廖若冰大惊失色,两步窜过去,把他按倒在地,抓起伤脚一辨认,忽然尖叫出声:“七步蛇!”我奔拢去伏身一看,果见脚脖子上有个鲜红的血点,也吓得直哆嗦:“呀!走七步,剧毒就要窜到心脏!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哪?!”

贺棣脸色灰白,疼得额头冒汗,可能他也说过了橡胶园已有两个胶工死于七步蛇。

我急得直跳:“快,快喊卫生员吧?”

“来不及了!”看不出在这生死关头,廖若冰那个黑尖尖倒如此当机立断,合己救人。只见她话音刚落,噗通双腿跪地,抱起贺棣的伤脚,不怕脏,不惧毒,嘴对着伤口就猛吮起来。吮出一口毒血喷在地上,再吮出一口毒血喷在地上。眼看贺棣的气色就缓过来了,可身后还有人不停地抽泣,扭脸一瞄,原来是又爱多事又怕出事的赵素雅。我心烦地斥道:“去去去,你哭个什么劲儿呀?!”我哭怎么啦?犯法呀?只许你爱他追他,就不许我从心眼里疼他呀?!

赵素雅就是赵素雅,我跟她们可不一样。毕蕾蕾成天绷着架儿,总那么自我感觉良好,在胶园里活象个骄傲的公主,以为男人们都应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贺棣也不例外。实际上她配吗?饼子脸儿,小短腿儿,奶子干瘪瘪的,发言哼啊哈的象作报告,没多少姑娘家味道,有啥可爱?!(我现在都后悔了,不该给她当情报员,监视贺棣。)廖若冰呢,长得倒满漂亮,可惜投错了胎,总受歧视怪可怜的,那就老老实实改造一辈子算了吧, 她又不甘心,也明里暗里跟贺棣吊膀子。

特别是,自从她帮贺棣吮蛇毒以后,两人经常三更半夜秘密约会。有一次,同房姑娘们都睡熟了,廖若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我则偷偷地尾随她溜出宿舍区,绕过猪圈,穿过菜地,来到月光幽美的小河边。哈,贺棣果然又早在那里等候了!两人没说几句话,就脱衣“刷刷”跳进水里,你追我赶地游哇,游哇,象两艘小火轮翻起两团白色浪花,间或能听着挑逗声,嬉笑声,玩得真开心,也真让人眼馋哪!我心里痒痒的,胡思乱想着,被一种无名诱惑力弄得坐立不安,浑身不舒服。

不知多久没留神,贺棣和廖若冰已经游回来上岸了,两人坐在草地上有说有笑的,情意缠绵。一闪跟,没声音了,瞪大眼睛细看,怎么两个黑影合成一个啦?!仿佛椰树揺曳,河水翻腾,月光骤然黯淡下来,不知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吓得拔腿就往回跑……(我至今没汇报,坦白说,倒不是怕开批斗大会羞死廖若冰,而是不愿让贺棣难堪。)

我在胶园里土生土长,没多少文化水儿,也不懂什么浪漫缔克,可谁不会爱呢?我主张要爱就爱得实在,爱得年靠,爱得开出花来,结出果来。当然,要实现美好的愿望,还得靠机遇。

一个工休日, 我回家包饺子吃,可巧贺棣拿封公函来找爸爸,说哪家画报邀请他去西沙群岛拍风光片,下月初可搭海洋局的船去,恳请场领导批准。看,走不走运,机遇送上门来了,我立刻使劲帮他说好话,不仅把爸爸说得笑呵呵点头,老头子一高兴还硬留贺棣在家吃饺子。我乘机又向贺棣提出想学摄影,自然他也笑呵呵地答应了,而且许诺尽快开始教。

不用说,我学习非常虚心、认真、积极,因而进步特快。他只给我讲了讲相机的光圈、速度、焦距运用法,就开始摄影实习,拍了一个卷,效果还不错。接着教冲洗黑白胶卷,从配药到显影定影,掌握温度和时间,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尤其我不怕苦,不怕累,挑来一担担井水,用纱布一道道过滤,干净得如同蒸馏水,他分外满意,一边过胶卷一边夸奖我。可是,等我想跟进暗房去再学印片和放大的时候,他却犹豫不决了,最后到底把我挡在门外,只吞吞吐,吐地说:“不方便,要避嫌……”

贺棣去西沙之后,我象丢了魂儿似的,晚上睡觉常做恶梦,白天干活也常常发呆发愣。这些失态现象,自然逃不过姑娘们的睛,闲言碎语象毛毛雨纷纷扬扬,冷嘲热讽象松针塞进脖梗里一样浑身难受,可有啥办法呢?我只好装聋作哑。毕蕾蕾旁敲侧警告我:“竞争,也得看是不是对手,别糊里糊涂上场,到头来输大零蛋,哭都哭不赢!”廖若冰当面耻笑我,愚弄我:“素雅,你发没发现底片上有红颜色?照像吸人血呀!那东西不好玩儿,嘻嘻!”

我也只当耳旁风,强忍住了,一天天翻日历,盼望贺棣早日归来。

“西沙打仗了!贺棣在那正赶上,表现很勇敢,照了不少像,左腿负点伤,不重。今晩上,最迟明早晨,上级给送回来 。”爸爸从地区开会带回来这么个爆炸性新闻,当时把我都震懵了。张口说不话来,双眼涌出喜泪。许久许久,神智才清醒,忽想起他回来肯定要先冲黑白卷,拔腿就往暗房跑。我先过滤一桶井水,配好显影定影药等着。记得他说过:显影液配好放一放,冲出卷来层次好。

哈!贺棣真像个了不起的英雄凯旋归来了,顿时表动整个橡胶园。场领导、老工人、男知青女知青、甚至家属们背着抱着姓娃,潮一般涌向他的宿合,爬上窗台看,端着高问好,煞是热闹 。我心怦乱跳,踮脚从一个人肩上望过去,贺棣兴奋得脸色黑红,兴许是脚负伤,仰靠着枕头,正在讲解放军和民兵痛击南越侵略军的过程。当他讲到端着相机跟随冲锋,中弹卧下还坚持拍照的时候,陡地停住了,四下张望着,我还寻思在找廖若冰呢,谁知他高声呼唤“素雅!赵素雅!”,我不知所措,还想猫腰躲藏,忽然被人猛力一推,跌跌撞撞挤进了房。

“素雅,做冲卷准备了吗?”

一切就绪!”

“好样的!”他立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胶卷,庄重地递在我的手里:“快,先冲这个,都是打仗的,明天就发稿,最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是!”我象个接受光荣使命的士兵,转身挤出人群,直奔暗房。

一种优越感和幸福感混合的暖流窜然全身,真让人飘飘然啊!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一下子就在众人面前坦露开了,今后再怎么继续发展呢?首先,在养伤期间,我得天天陪伴他,好好扶持他。然后,是等他向我表示,还是我勇敢一点主动一点,反正谁要嫉妒妒就嫉妒吧,我坚定走自己的路……轻轻转动着冲卷罐的中轴,不时瞟一眼定时钟,视线无意中扫过定影液瓶,奇怪!怎么空啦?再急看显影液瓶,糟糕!还那么满的。坏事了!顷刻间,我周身冒冷汗,慌忙拧开冲卷罐一看,整个胶卷都是透明的光板,果然先误倒定影液了!

“哇————”,我抱头大哭,真该死呀, 把贺棣用生命换来的珍贵资料全毀了!今生今世,用什么才能补偿这天大的过失哟?!

第三章

“胶卷冲成光板儿了!”

噩讯传来,犹似晴空响起一颗炸雷,炸得我双眼发直浑身发凍,脑子里变成一片空白,许久许久吐不出半个字来。活脱脱象个智力障碍者!

前功尽弃,这个令人恍伤甚至悲极会寻短见的成语,以往只在文章中书本里读过,今天却切身感受到其强大冲击波了。生活中还常有这种规律:出乎意料的成功,往往使人欣喜若狂,如获最高的奖赏;而出乎意料的失败,则会使人一蹶不振,如遭致命的打击。“贺棣在西沙赶上打仗了!还冒死拍了不少打仗的照片!”年青人谁不羡幕我走运?同行们谁不眼馋(难免也有人眼红)。我得天独厚的机遇?可惜这一切一切,都像那海上雨后出现的瑰丽彩虹,没等我换好彩色胶卷,就不讲情义地淡然消逝了。

都怪那个傻姑娘,呆大姐,小土包子赵,赵么来着?(当时真把我气糊涂了,连赵素雅的名字都志了)。记得,还是在孩提时期,我就爱翻画报,看照片。读中学以后,邻居搬来一家印尼归侨,表又叔和阿姨都酷爱摄影,收藏有许多国家出版的画册,我常去借着看,尤其喜欢看战地的实况纪录。苏联有一幅《解放的旗帜插上国会大厦》,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战攻克柏林后,一位红军战士把胜利的战旗插上国会大厦顶的壮观场面,构图险峻,视角开阔,是一幅难得的史诗性的艺术佳作。美国有一幅《诸曼底登陆》,则是记录美、英军队在法国西北部对德军进行登陆作战,开辟第二战场的历史实况。

画面影纹虽不很清晰,但通过前景武装泅渡的士兵,后景七横八坚的沉没舰艇,足可联想出战役的猛烈程度,战争的残酷性。中国老摄影家的战地作品,看来最亲切, 记得也较熟,一闭眼睛就能想起来的有吴印成的《白求思大夫》、石少华的《民兵埋地雷》、郝世保的《淮海战场一角》、白振武的《侵略者的下场>等等。可以说,西沙之战打响以后,我心里就是装着这些世界摄影杰作,端着相机,冒着炮火,往前冲锋的……

“贺棣!别他妈犯傻啦!还不快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补救?!”

铁哥儿们猛刺一针清醒剂,才使我惊悟过来。他们倒是果断,不愿点头哈腰去请求派车,索性就把我背出宿合,用自行车驮到了暗房。

赵素雅还在角落里泣,简直哭成了个泪人儿。

我不顾腿伤钻心般疼痛,一瘸一拐地扑过去,从药水里拉出胶卷一看,整卷光溜溜,白煞煞,一点影影儿都没有,已是执行过枪决的死刑犯还有什么救?!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烧昏了头,烧乱了神经,我猛然抓起冲卷罐朝地下掉去。“砰——”冲卷罐弹起尺把高,定影液四方飞溅开去。

“贺棣——!”赵素雅突然嚎啕一声扑过来,跪在我的面前,又张臂抱住我的腰身,哭喊道:“你骂我吧!打我吧!我有罪呀!我一辈子对不起你呀!”

我愣愣怔怔的,反而又被闹懵了。她平日见面文文静静,腼腼腆腆的,怎么忽然出现这种感情这种动作?!打你骂你能让底片再显出影影儿来么?!真是莫名其妙!亏得同来的小伙子们连哄带劝地把她拉开了。

这时候,赵场长呵斥着围观的孩子们,挤进房里。他先训斥几句女儿,就转过来开导我,安慰我:“小贺呀,胶卷冲坏没法再复原,只好今后接受经验教训了!唔,幸好那上边没有首长活动,党报也不准要登。”

“去吧去吧老土豆儿,你懂个屁!那是有钱难买的历史资料,历史资料!”没想到,赵素雅忽又变成了小泼妇,而且当众对他爹这么不客气。

赵场长仍然笑口来味的不生气,撇嘴咕哝着:“历史资料谁不懂!渡海作战那年,我还奉命帮一个照相的背器材哩!他照了一挎包胶卷,差点栽进海里喂鲨鱼,结果咋样?照片没登几张出来,如今还在机关里当干事。”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悻悻地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清理思路,又被一种奇异的现象惊怔住了,怎么有个姑娘的背影在我床前晃动着? 她从大网袋里提出一嘟噜一嘟噜红艳艳的荔技(像是珍贵品种糯米。) 放在桌上,又掏出几个黄璨璨拳头大的芒果,特意放在床头。远远望见,仿佛就闻到了那清甜的香味,诱人的气息。

“谁?”我轻声问。

姑娘没应声,婀娜一扭腰身,又差答答地媚眼一笑。嗨,原来是毕蕾蕾!

真是扑朔迷离,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她怎么一反常态,完全摒弃了趾高气扬的傲慢劲和优越感,变得如此优雅,如此谦恭,而且强扮温柔相, 就差不像日本女人那样给我行九十度鞠躬礼了?!怪哉!

“摄影,不同于文学和美术,它有自己的特殊性。”毕蕾蕾的声调也变得柔和了,镜片后面的眼晴也变得好看些了, 一面给我剥着芒果皮, 一面像是在悉心研究学问:“文章没写好,可做多次修改;绘画不满意,也可重来,多画几张;拍照可就是一锤子买卖呀!一旦底片报废,前功尽弃”

对!蕾蕾,你,你真说到我心里了”我忽然冲动起来,感激地望着她,过去对她那些反感情结和恶劣印象,一刹时都飞到九重天外去了。

“那,那就接受我的慰问吧。先请吃个芒果,往中南海送的优秀品种。”

啊!谢谢,我不大爱吃甜的。”

怎么?不领情?!”毕蕾蕾镜片后面的眼晴又变了形,声调好象也恢复到往昔那种刁狠劲儿。不过,这只是两三秒钟内的事情,她很快又转化成咪味的笑眼,差愧地垂下了头,细声细气地说:“请别见怪,我这人从小娇生惯养……高傲,脾气坏,不注意思想改造,嘻嘻!”

本来气氛挺紧张,蓦地她又飞个媚’眼笑了,弄得我干咧咧嘴角,陪笑不是不陪笑也不是, 一副窘迫的丑态。半响,我才结结巴巴地想着说:“你最近活学活用,可能快快作讲用报告了吧。”毕蕾蕾发出一串踞高临下的笑声,让人听得浑身起鸡皮疙落。(谁娶这么个老婆,肯定要倒霉!)然后硬让我把芒果接住,微微一笑:“咱们俩呀,还不知谁活学活用得好,谁快作讲用报告了呢!”

没过几天,橡胶园里果真开展起一场“学习贺棣胸怀祖国英勇战斗的革命精神,掀起橡胶生产的新高潮!”的小小运动。与此同时,赵素雅却因“工作严重失职”而记了一大过。我心里翻绞着一种酸甜苦辣混杂一起的怪滋味,晚上做了一个不敢对人言的噩梦: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为什么理由,都是糊糊涂涂,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只清楚记得,我被一个强人扒了个光屁股!四周的男女老少耻笑哇,嘲讽呀,辱骂哟,闹翻了天!我双手梧住前面,遮不住后面,差臊得真是无地自容啊!忽想起,要能会神话故事里那种土遁该多好啊! 我就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垛脚,同时拚命叫“走!”哈哈,全身往地下一坠,还真的土遁跑掉了。

可是第二天醒来,想起梦境还难堪得蒙被头呢! 说是受宠若惊也罢,受之有愧也罢,反正我不配承接这种荣誉,也不愿增添由此而产生的诸多麻烦。

还没敲响下班钟,我就急冲冲直奔场长家里。其实,提前去是用了个小小的心计,主要不是为了堵场长,而是想先看一眼赵素雅。听说她为了记过闹情绪,在家里压床板,怪可怜的。

“小赵!”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轻唤。

她蜷曲在透明的尼龙蚊帐里,脸朝墙里,穿着淡花的确凉睡衣睡裤,听到我叫,上身微颤了一下,但装未醒。

“赵素雅同志!”我不敢走得太近,但提高了嗓门。

她仍假寐着,不转过身来,但我恍惚看到她在用手绢沾掉泪痕。

我急中生智,故意遗憾地念叨着:“睡着了,只好明天再来了。”

“哦——!真是你呀,贺棣! 我还以为在梦中,来呀, 坐到这儿来!”赵素雅急翻过身来,一手撑腮,一手撩起蚊帐,又长长地伸向我,语调里包含着炽热的情意。

我可踟蹰不前了,坐到一个大姑娘的床沿上去算什么事?相反地,后退半步,心绪烦乱地表白:很抱歉,为了我………让你……”

“真是为了你吗?!”她忽然严厉而又顽一瞪双眼。啊,这时我才注意到眶内由于饱含情泪而变得冰凌凌莹亮亮的,极富有异性的诱惑力。双颊微微泛红,双唇轻轻抿着,她又大胆地补了一句:“那我心甘情愿再记一大过!”

我心坎一颤,再也不敢搭讪了,习惯地用两个栂指和两个食指架成取景框,边退着边对她构图,同时并非虚心假意地赞叹着:“病美人,病美人……完全可以拍一幅绝炒的《病美人》!”

“咳咳咳,啥病美人呆美人呀?!小贺,今后除了公事,少到我家来胡扯!”赵场长突然吹胡子瞪眼睛地跨进家门,不问个青红皂白,也不容分说,便满脸晦气地下了逐客令。

赵素雅跳下床来帮我美言,也无济于事。

但我不管怎样,还是要硬朗朗地表示了反对这场什么学习我的运动,而且毫不讲情面,也不怕日后穿玻璃小鞋,尖锐指出这种蠢事属于“唯心主义猖獗,形而上学泛溢”之例。奇怪的是那老头儿不恼火,也不吭声,除了长吁短叹之外,只顾坐在小竹椅上“咕咕咕”地吸水烟。直到送我走出家门,他才咬着耳根子告诫:“在群众中,少胡乱哇哇!唔?这场运动是省城布置下来的。”我痛苦地一拧脖颈:“可我,思想根本不通,讲什么呀?!”

老场长苦笑一下,楼住我的肩头,满口烟臭气,喷得我直恶心:“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嘛!让你讲啥就讲啥,千万别逆着干,唔?不识抬举可要反过来挨整哟!懂吧?”

懂个鬼!我想了两天两夜也没想通,也想不出到底该讲用些什么。第四天傍晚,区委用小轿车送来个省报理论部副主任,四十多岁,温文尔雅,深红珐琅镜框后面闪动着机敏的目光,据说是个很受领导重用的理论工作者,也常在报纸上发表大块文章。场里都风传,他此行一定要抠出我的“崇高思想境界”。但他并没马上找我,而是先从党支部、场领导谈下来,从我的上下左右采访收缩,最后准备了二包高级香烟,沏好一壶浓茶,才单独跟我“谈心”了。

“存在决定意识,思想支配行动,这是因果关系,也是相铺相成的矛盾统一体。”他喷着烟云,幽思地望着天棚。俄顷,忽然话锋一转,不眨眼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视我的心扉:“譬如你参加西沙之战吧!所以能够合身忘我,视死如归,负伤了爬起来,端着相机继续往前冲,这必定因为有一种强大的动力,有种闪光的思想鼓舞者你,推动者你,没错吧?”

我苦苦地追忆着当时的心情,潜意识地点着头:“我从小喜爱摄影,特别佩服那些战地记者,立志长大以后……”

“不!请你谈当时的思想,内心活动。”他突然打断我,像位长者循循善诱地启发者:是想到老人家挥手向前的光辉形象,还是……”

“战前我们在塑像前宣过誓,打响以后……来不及…… ”

“你还想到了党和人民”

“我思想落后,现在还没入党”

“还没入党,也是在党的阳光雨露滋润下,才茁壮成长的嘛!”

“对,对”

“哪些豪言壮语对你打下的烙印最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是”

“‘生命不息,冲锋不止’呢?”

我生疏地打个愣儿,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偷偷瞄一眼他那阴沉的脸色,不得不缓缓点了点头。

“谈心”就如此审讯一般收场了,看得出他很失望,我也,憋得难受,本来就没有什么“崇高的思想境界”嘛,还能胡编乱造. 自吹自擂么?!

自从开展“运动”以来,我日夜忙得昏头胀脑,但总影影绰绰觉得有件大事悬吊在心上,落不到实处。什么牵挂呢?一时捕捉不到,也没时问细想,等那位省府“钦差大臣”离场以后,情结渐渐稳定下来,总算可以喘口气了,猛然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大问号直冲脑际:

怎么好久没见廖寒冰?她到哪里去啦?!

第四章

哼,我这样人能到哪里去?只许规规短短,不许乱说乱动,除了安安分分当个顺民以外, 我还能飞出地球,去月官探访嫦娥姐姐?去火星寻觅宇宙人的踪影?我不傻不痴,还不至于异想天开到那种地步。(不过说真的,我在梦中倒是常常飞天, 臂拟蛙泳动作,向上伸出,分划空气,再用力分划空气,身体就飘飘悠悠地升起了,腾飞了。我不敢飞得很高,好像也不能飞得很高,兴许是生怕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吧!但不管怎样,梦中飞天那暂短时刻,那一点点享受,最惬意了,最逍遥了,非常非常难得的一丝丝自由感啊!)

这回我算尝到“穿玻璃小鞋”的滋味了。可我到底得罪了谁?冒犯了谁?终日惶惶恐恐地出汗出力又犯了什么大错误?为啥这么无情,这么狠心,把一个孤独独的弱女子流放到天涯海角”?遗弃在这样荒凉可怕的海岸线上?

虽然说,渔家并不穷,反而相当富有,他们有人用“钞票方砖”当枕头,强劳力们大都成了万元户。可是成年累月除了鱼虾海味,根本不吃蔬菜,实在让人受不了!听不着广播,看不到电影,个把星期才送来几张“旧闻”,真是一片文化荒漠呀!

我从来不信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所以插队第二天就随渔船出海了。浪峰,波谷、狂风,惊雷,永不停息的颠簸摇晃, 吐尽了胃液吐胃血,晕得厉害时真想跳海自杀哟!我把嘴唇咬出血,把大腿捏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不容易闯过了晕船关,万想不到多妈给的一身玉白肤色,又惹来不少麻烦。一次出海归来,他们都晒成黑铁蛋,烈日和海风却偏袒我,最多只是一层桃红,在家捂几天又莹润玉白了。

一位阿婆硬说我是海龙王的九十九娇女转世托生,几个阿婶阿姐心中妒火烧,狠不得抓起稀牛屎掴在我脸上。有个小土皇帝每次遇见我,就用他那热辣辣的淫秽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扫个遍,好像恨不得看透衣裤,看到里面去。另一个小土皇帝更是色胆包天,碰到我就眼睛贼亮,动手动脚,若无旁人在场,仿佛就要把我揽进怀里。以至我常失眠至半夜,心惊肉跳地自悲自怜:“廖若冰啊廖若冰,这回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也可能,正由于那些性饥渇的恐怖目光,使我憎恶,也使我惊醒,思路抑制不住地返回了橡胶园,联想起苦涩生活中那唯一美妙的一线希望。啊,挨整,突然调离,相隔如此遥远,莫非都为了斩断我和贺棣刚刚萌发的爱苗?一个热血青年(尽管她心甘情愿为革命献身。)只因为出身不红,海外关系复杂,就不得信任,不能重用,乃至剥夺爱的权利,岂不是太残残酷了些野蛮了些?!如此在神州大地上偷生,苟延馋喘,岂不是太悲哀了些?!

“长眠就是幸福。”儿时看一部苏联的神话故事片,其中有这样一句台词。当时只觉得好玩,好笑,人死一切都将破灭,都化为鸟有了,怎么还是幸福呢?现在,总算略微理解了其中的内涵,一个吃尽苦头的人,濒临绝望的人,欲彻底解脱自己的人,决心告别这浑噩尘世的人,优秀的途径,就是长眠。

我决定以死向那些恶势力抗衡!

啊,碧蓝碧蓝的大海,胸膛最为宽阔,最为坦荡,躺在那上面,飘浮在那上面,默默地静静地睡去,睡去,本是最理想最富诗意的方案。可惜不巧,这次出海就碰上了大青鲮鱼群,

网上来把两条小渔轮压到吃水线以下,不得不象两个大肚子孕妇,笨笨缓缓地早早返航了。错过了一次时机,心中空蒙而焦灼。(我也怕勿勿投海,反被渔友们打捞上来,怪难堪的。)

好在,人要死上帝也拦不住。

鱼港又沸腾了!叔伯婶姆们手打凉棚,遥见两条小渔轮沉甸甸的,好象都快开不动了,便断定获得了大丰收。大人们的笑颜喜色,迅速感染了细仔细妹,他们喊着,跳着,从沙粱上蹿下海滩,奔向水际。一个人站在沙梁上,手里在摆弄什么,随两个细妹跪下来了,手里还在摆弄付么,哦——,原来是在拍照。他身影怎么这样熟悉,熟悉得令人吃惊,让人心跳,是幻影?是梦魔?是死前的者望?不!是现实,活生生的现实,真是那魂牵梦萦的小冤家——贺棣来了!

不管他是来采访的,还是来找我的,都必须躲避。不然,两性的生物电一接触,爆燃出来的火花,可能是奇美的,也可能烧焦他和我,最后导致一场抱憾终生的悲剧。而且,那无限依恋的冲击波,也必定使我的“长眠计划”幻灭。可是给他留下点什么温馨,值得深深怀念的情思呢?恐怕对一个猎影者来说,再没有引导他拍出几幅精彩而绝妙的作品,更富于纪念意义了。

虾仔是我最灵光的小助手。

祖国漫长的海岸线和星罗棋布的岛屿,要数南海最有风采,而南海景色自然又数海南优秀。不过,措影者们往往只醉心于东海岸的挺拔柳林,殊不知荒僻的西海岸,却还有些古老而奇特的镜头。仲夏的傍晚,浑圆的落日在水天连接处跳荡,海面整个被涂上一层鲜红的油彩,间或有金浪闪灼的,银波拍岸。渔家男女老少都下海纳凉来了!姑娘媳妇们趴在门板上飘荡嬉戏,细仔细妹们坐在木盆里划水竞賽,老人们坐在浅滩里谈古论今,青年们争强好胜地向深海游去,游去。

到处是一片片欢声笑语,到处是一串串开怀喧闹。虾仔果然按时把贺棣领来了!那小冤家既有艺术家的灵感,也有新闻记者的敏感,刚登上沙梁,就见这奇妙的画面,立刻惊喜地端起相机,选角度,对焦距,用曝光表测光后,重新调整光圈速度,就连连拍下了几张大场面。然后,他喜出望外地冲下海滩,淌进水里,又去抓取富有情趣的小镜头。

看着他拍得高兴,拍得满足,躲在远处的我也感到极大宽慰,心头一发酸,涌出了两汪喜泪。

渔村北边,有一段罕见的险峻海岸,悬崖嶙峋,怪石峥嵘,而且是成千上万只海鸥栖息的地方。一次我们去刮紫菜,铲鲍鱼,我偶而发现一个角度,构图非常奇特,当时又正起上漫天海鸥与飞翔,组成一幅奇绝的海岸风俗画。事后几次想起贺棣,想起他的相机,如今感谢老天有眼,倒真要如愿以偿了。虾仔还不满十岁,办事真利落,你看那不是,他又准时把贺棣领到拍照地点来了 。

显然,贺棣很兴奋,很满意,端起相机就构图,忽而跳上岩石,忽而又趴在地上,大体上找准优秀取景角度以后,便开始换装新胶卷了。他一面换卷,一面跟虾仔聊天,好像疑疑惑惑地问起什么。虾仔一会抿嘴摇头,一会慈厚地笑着,没有偷眼寻见我的身影,我就放心了。小家伙不会泄密。

不过,贺棣拍着拍着,忽然停机不动了,他仰望着海空,似乎感到还有什么缺憾,不够满足。虾仔在一边抠螃蟹,没能会意,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琢磨,哦——,明白了,他嫌空中的海鸥太少。这天酷热,气闷,有台风到来之前的紧迫感,可能大多数海鸥都躲在窝内歇息。这好办!我立刻检起几个石块,顺着一面峭壁拳爬上去,找到一个安全立足点,照准半崖那些麻麻点点的鸟巢使劲投出一个石块,再投出一个石块。

哈哈,只听“噗噗噗噗!”“吱吱嘎嘎!”受惊的海鸥离巢乱飞,转瞬间漫天翻翔, 飘逸,低旋。

“这回包君满意了吧?”我喜旺旺地自语着,回到隐身的原地,不料往下一看,贺棣和虾仔都不见了。

是另寻拍照角度了,还是发现了我的秘密?

无论如何,绝不能暴露,一定要隐身到底!

我慌忙找了个较大的岩洞钻进去,坐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怦怦乱跳的心好久好久才平静下来。这几天半夜半夜失眠,可一点也不觉得困倦,真怪!崖下恶浪扑岸,发出疹人的撞击声,其间似乎参夹着什么动静,是人攀登崖壁的“嚓嚓”声,是人急剧喘气的“呼噜”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我还在傻呆呆地侧耳辨别,贺棣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洞口。

“廖若冰!”他大吼一声,活像发怒的雄狮。

“贺様……你”我不知怎么突然全身发料,喉头哽咽,只顾畏畏缩缩地坐着往后蹭,仿佛大祸临头。

贺棣弓身钻进洞,瞪着一双大跟睛(许是精神过度紧张,情结过分激动,都发红了。)伸出两只健壮的膀臂:“你!你让我找得好苦啊!”猛地怨喊出声,一下子便把我楼在怀里,紧紧地楼在怀里。我微闭双眼,彻底缴械投降了,只感到他那更热更热的双唇,发疯般吮吻着我的眼晴,我的脸颊,我的嘴唇,我的脖颈。

“哎呀!你相机硌得我好疼,好疼。”我实在忍不住地叫起来。

他浑身一颤,这才惊悟相机还挂在胸前,没有取下来。“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我昏头昏脑真该死!着哪儿?硌坏了没有?”他满脸歉意,认真地模摸这儿,摸摸那儿,居然动手解我衣扣,像是还想过细地看看。一连串动作,弄得我周身火烧火燎,真真假假地小声骂着,使劲想把他推开。恰在这时,我又瞥见虾仔在洞口瞪眼看,便外加一句:“快滚开!虾仔都看着了。”

虾仔很知趣,当即闪离开了。贺棣取下相机后,仿佛十年八年不见,还在痴愣愣地端详我,端详我,突然抽泣一声,趴进我的怀里放声哭开了,孩子似地哭开了。哭得好伤心哟!

别哭别哭,这么大个男人……还哭鼻子……多没羞”

我抚摸着他的头,他的脸颊,竭力忍住心中酸楚,柔情蜜意地劝他,劝他。可嗓子一咽,满腹苦水上涌,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再也控制不住自已,也抱紧他哭起来了。(肯定比他哭得更伤心!)

“若冰,见不着你,我就像灵魂出窍,干啥都打不起精神”他仍在啜泣。

泪水模糊我的视线,嗓音也还在发颤:“可你了不了解,为什么突然把我调开?像条臭鱼似的,扔到这荒凉的海边?这里面有没有拆散你和我的因素?”

“我不了解,也不想了理!我要爱谁就爱谁,著名演员老子也挡不住,管不了!”

“唉,可怜,你比我还天真。”

“若冰,我回去就打报告,坚决要求到这儿来落户,永远和你在一起。”

“别说傻话了,贺棣!你就爱想入非非,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简单,那么美好……当心哪,前面有可怕的陷阱,苦难的深渊!”

“管它是陷阱还是深渊呢,只要和你一块跳下去。”贺棣如痴如醉,又一次把我楼进怀里,狂热地亲吻着,亲吻着。

啊,谁能料到,爱情竟有如此强大无比的魅力!两性触发的生物电,果然摧毀了我的内心防线,烧化了我的“长眠计划”, 重新唤起我求生的欲念和争夺爱的权利。我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想了,终日跟贺棣陶醉在热恋之中。

珊瑚湾,海雄莹亮,海水碧透,距水际十多米处,潜入海底就是各色珊瑚的世界,瑰丽迷人极了。 我特意借来两个潜水镜.和两把铁铲,带贺棣潜入海底,一见那些因为苔藓类别而形成一盘盘粉红、淡绿、米黄色珊瑚,他快活得像条海鳗,在水中翻腾起未。只可惜,我们的潜水功夫毕竟不到家,而那珊瑚礁盘又十分坚硬,几次出水换气,几次入水再铲,花费三四个小时,肚皮饿得咕咕叫,也才收获了七八小朵较为完整的“海石花”。(它上面那些苔藓淡彩,要经过淡水的多次冲刷,才能变成雪白。)

自己亲手采摘的“海石花”,终归是珍贵的,何况这还是爱情的明证呢! 贺棣还想两人在沙滩上自拍几张彩照,看看天色不早,我又他克制不住,一旦张扬出去,由此再惹来新的烦恼,所以好言哄他暂且打消了念头。

他仰躺在沙雄上小憩。我抱着衣裤鞋袜刚要去野菠萝丛,忽地灵机一动,捡起个大豹斑贝売,轻轻放在他的胸脯上,嬉戏地叮嘱:

“老老实实的,不准动!”

“嗯”

我在野菠萝丛中一面更衣, 一面警觉地四顾。忽见一辆吉普车在海岸公路上停住了, 车上跳下两男一女,指指划划地朝这边张望。我的心不自主地一下提到嗓眼,蹲下身来仔细辨认,两个男的着公安干警服装,那个女的体形怎么这样熟悉? 似乎还戴着眼镜,一副傲慢劲儿,呀!十有八九是毕蕾蕾!

“贺棣,贺棣!”

“我没动……也没偷看……”

“哎呀,智力障碍者智力障碍者!”我心急如焚,又不敢走出野菠萝丛,只好尖声喊:“你快往公路上看看,毕蕾蕾带着公安抓你来啦!”

“啊——?”

第五章

两位公安战士协助完成任务后就回派出所去了,我押着贺棣,按原定第一方案,连夜往回赶。

有生以来,好像我还从未这样得意过,心里充满自豪感。不知打了胜仗后将军的心情怎样,反正我只觉得火热热的,美酥酥的, 硬朗朗的,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自己身价的份量。(如今我们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办成点什么事情,看来是并不困难也不该困难的。) 顺着车身顛簸的规律,借着西方霞空的余光,我偷眼瞟瞟并排而坐的贺棣,嘻——,你看你看,他垂头丧气,愁眉苦脸,全身像断了筋骨,活活一副俘虏相!记得“九·一三事件”后,听爸爸他们瞎议论,说林彪之女林豆豆全国选婚,山南海北挑来觅去,预选定了一个湖南籍的军医美男子。

起初,为了过细考察他,名义上是把他调来帅府做保健医务的,他全然被蒙在鼓里,也未敢有过任何奢望。后来,终审定局了,当他得知真情时,竟受宠若惊得傻愣几十秒钟,继而哇哇大哭。两人相好以后,曾专程来海南抒情,满岛游逛,在车内甜甜美美,欢欢笑笑,思思爱爱。我和贺棣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有相似之处,也有尚待成熟之处,但其政治基因和发展趋势是必然一样的!谁敢说不是呢?

怎么,他竟仰在靠背上发出了酣声?真他妈扫兴!

忽然间,我浑身打了个冷战,过去曾嘲笑“黑五类中的黑尖尖”廖若冰经常不自量力,陷入盲目性中,而今我这“红五类中的红娇娇”会不会也步人后尘?大队干部们倒是都说贺棣来 后四处照相,没见他跟廖若冰接触。海滩上发现两把铁铲和两个潜水镜,他交代是陪她的什么仔,正巧那时回家吃饭去了,虽说基本可信,但没有时间进行核实,会不会受了他的蒙骗?他远远追踪到这里,能不跟她倾吐衷肠吗?他们两人可是善于偷偷摸摸搞秘密活动的呀!

“贺棣!”我冷不防叫醒他,来了个突然袭击,“你跟廖若冰会了几次面?”

“我……跟廖若冰?”他显得很紧张,呼地坐直腰身,可长长地叹口气,又懒散散仰躺下去。“就远远地照过一面,她还躲闪开了……!”

“不可能!”我又尖声叫。对付这种人不诈不行。

“怎么不可能?”

“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贺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双眼睨视着我。我揣摩,看样子他想坦白点什么,可是憋了一阵,他反而气汹汹地数落开我了:“还好意思问呢!都怪你们告黑状,诬陷人,结果把若冰流放到那么远! 孤单单的一个人,多可怜!你们哪,吃饱了撑的,就爱多疑,妒嫉, 良心都让狗吃了!”

唉,生活就这么怪,他一通连珠炮反把我震住了,把我的心软化了,罢罢罢,既然猎物已经牵找回来,何必再过问溜过哪座山,再计较尝过付么野味?!我对他一抱宽容态度, 车上的气氛立刻和谐多了。闲聊几句之后,他急燎燎地打听橡胶园出了什么事,为啥那么远派车去找他。我成心拿他一把,避而不答,只顾扯女知青班的新闻,后来到底把他逗恼火了,抻脖子叫嚷:

“蕾蕾!那你说,为啥像特务似的抓我押我回来?!”

“嘻嘻嘻嘻!”我只感到开心,满足,毫不介意。但偷眼一瞟他那气鼓气胀的小样儿,也不忍心再玩笑下去了,感情一冲动,挽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嗓音:“告诉你吧,特好消息:爸爸下海南视察工作来了,专门到橡胶园看望我…和你…”
“哦……”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还不错,贺棣终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见到爸爸后毕恭毕敬,又有说有笑,张口闭口亲热地称呼“毕书记”。爸爸早就偏爱他,对他这次私下活动也宽厚处之,根本没有追问,只顾询问他生活适不适应,关心他的摄影创作。场长也常在旁边插嘴夸奖他,弄得他兴高采烈, 干劲冲天,当夜就把黑白卷冲放出来了,次晨送到爸爸面前审查。

有一幅《闹海》,爸爸手拿放大片远观近视,看得最兴奋。落日,晚霞,男女老少下海纳凉,滩头水际都沸腾起来了。爸爸先用手挡了挡两个衣衫紧裹肉体的少妇,疑虑一会,犹豫片刻,还是宽容地不予挑剔了。最后只是缓缓地说:“唔,这张照得有意思,南海渔家生活富裕得很世哟,就应该表现他们的欢乐!唔?照得也很清楚,彩色的会更好看,只不过近处这几个老渔民若是在读主席著作,或者在看报纸,一边读一边议,也可以谈笑风生嘛,会不会加强些思想性哩?唔!你们研究研究。

贺棣红着脸儿解释:“他们是坐在水里的……”

“那好办,让他们坐到沙滩上来就行了嘛!唔?”

贺棣慌忙递眼色向我求救。

“爸一一,”我自然心领神会,撒娇地笑道:“您别逗了!都在洗海水澡,偏偏几个老头儿还抓紧时间学习?多不协调哇!而且天都快黑了,老眼昏花能看清吗?嘻嘻嘻嘻。”

爸爸笑而不语了。好,审查通过!(你们别笑,贺棣就凭“毕书记看了没意见,还挺喜欢”,把作品送到报社去,他总编副总编便会刮目相待,重视三分。)

又一幅《欢鸥》,奇美的悬崖绝壁,欢乐的海鸥漫天翱翔。爸爸也很喜欢,横看坚看脸上露出喜色,但又轻叹一声,似乎有点缺憾,指指点点地说:“唔,一下子碰见这么多海鸥,不容易哟!可光照鸟儿,不单调一点吗?若是在崖顶,嗯,就在这地方,再挺立着一个海防战士,或是两个女民兵,会不会……”

“得了爸——,您又想突出政治……”我话没说完,忽被贺棣碰一下,制止住。听,他个鬼机灵,倒会嘴巴上抹蜜,巧语糊弄老头子:“毕书记提得很对,毕竟是行家里手啊!陪衬一个海防战士,或两个女民兵,都可以,那样内容就丰富了,画面也会更加完美。没问题,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再去补拍!”

爸爸的情结越发高涨起来,审查完照片,在沙发上落坐,特意让贺棣坐在他身边,还给贺棣拿大中华香烟。两人一面吞云吐雾,一面亲切交谈。(看到这未来翁婿俩的那股子亲热劲儿,我心里也乐融融,美滋滋的。)后来,爸爸扫了场长和我一眼,有意提高了嗓门:“小贺啊,文艺创作永远不能满足,也是永无止境的。唔?今后恐怕还得挤出点时间,去省画报学习学习,提高一下。唔?这一次,是不是先随我去五指山,愉林港,莺歌海,鹿回头转一圈,开开眼界。记者嘛,就应该见多识广! 唔?顺便还可以拍些作品嘛!唔?”

我敏感到贺棣投来征询的目光,急忙点头示意,让他答应。他反映还真快,立刻谦恭地说:“感谢毕书记关怀,要能有这种好机会,我当然……”

“只有一条,我走到哪里都得忙着开会,搞调查研究,没多少时问陪你。好在,还有蕾蕾同行。”

“放心吧爸,我保证完成任务。”

恰在这时,赵素雅端着水果盘走进会议室来,不知她听到了多少,也不知她想些什么,反正晦里晦气的一张寡妇脸。

坦白说,我乍听毕书记要带贺棣和毕蕾蕾一同去转悠时,真像掉进醋紅里,全身酸溜溜的。不过很快就镇定住自已了,因为我心里有底儿,有切实的坚定的信念:贺棣最喜欢廖若冰,其次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毕蕾蕾。而且三人竞争,展望发展趋势,毕蕾蕾肯定是好事难成,廖若冰至少也得好事多磨,还是我的希望最大。后来,大约半月以后,忽口开说毕书记带着贺棣和毕蕾蕾,乘飞机直回省城去了,并且安排贺棣就住在他们家里。 我的头轰然发胀,心潮激起狂调,这回可真沉不住气了!朝夕相处,日久天长,顽石也会被水滴穿,“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可怎么办?!

妈妈察觉出女儿的心事,悄悄对我念叨:“素雅,听娘的话,人家是省城的大干部,你爹是胶园的小领导,比不过,争不赢呀,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气呼呼地顶嘴:“老封建!如今讲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爸爸官大顶屁用!”

“顶屁用?”妈妈笑味味地凑近:“娘就不信,他贺棣也出自凡胎,能抗得住人家有权有势有钱?日子长了能不动心?”

我哑口无言了,可心中决不服输。

一封简信,捎带来了良机和热望!贺棣来信说现在省画报编辑部学习,跟一位老编辑谈得很投机,想拿过去的作品当面请教,因此指名要几张底片,让我找出来快给他寄去。但可能写得勿忙,“寄”字落掉了。突然间,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一个小小的计谋闪现在脑际, “何不添上个‘送’字,再模仿他的笔迹加上一句半句,然后骗过爸爸,省城一行?! (他们能假公济私,拿着国家的钱到处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咱就不能“公私兼顾”上趟广州哇?总说老实人不吃亏,老实人不吃亏,依我看现在就是老实人吃亏!)

“场长,贺棣来信让我给他送底片去,你看。”我一本正经地把信递给爸爸。

爸爸稍一愣神儿,慢慢戴上老花镜,蹙眉边看边读出声:“尽快把上述底片一一送来, 以免邮寄进失。”撂下信,点燃水烟筒,他一会咕哝毕蕾蕾太特殊,群众不满意,一会报怨毕书记不该私下带走贺棣,干部有议论。到头来,无奈地望着我, 话中有话地批准道:“既是工作需要,那你就去喽!”

微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花城还是熟的,但我不愿去毕蕾蕾家找贺棣,下船正巧是上班时间,我就紧赶慢起地直奔省画报编辑部。

“素雅!怎么你亲自送底片来?!”贺棣又惊又喜,手忙脚乱,捂白了的脸颊飞起两片红云。

我只顾深情地盯着他,不言声。(要按外国电影,他少说也该亲一下我的脸蛋儿。)

“几时下船?住在哪里?吃饭了吗?哎呀,真是太麻烦你,太感谢你了!”他表现得非常热情,使我悬吊吊的心先落到了实处。他查收了底片,显得更加兴高采烈,说机关食堂开饭还早,也许是借机想单独跟我说说话,便向一位老同志请假后,把我带到了街上,声称要请我品尝品尝有名的沙河米粉。

其实,谁有心思品尝沙河来粉呀!我急渇渇地想从他音容笑貌中,从他言谈举止里,判断出他对我感情的浓度和深度,推测出他和毕蕾蕾的关系是否“从黑白片发展成彩色片”了。可惜他躲躲闪闪,吞吞吐吐,避而不提毕家的事,一味跟我谈摄影学习心得。迫不得已,我只好单刀直入:

“难道说,住在高干家的小洋楼里还不惬意不舒服吗?”

“素雅,别问了,别问了,我不愿意谈这些!”不知为什么,他竟气得当众对我拍了筷子。

我当然感到委屈,鼻子一酸一酸的,撅嘴嘀咕:“人家老远老远来看你,也不是光关心你的学习,也关心你的生活嘛!当着这么多人,你发啥无名火?”

他当即感到自己不对了,又强扮笑脸来哄我,求我原谅。我仍然绷着脸儿不吭气。他大概深感不说点真情不行了,长叹口气,才在我耳畔低声:“高干家庭生活,并不像人们想像那样。当然,毕书记和阿姨待我都很客气,很好,只是蕾蕾过份了点儿。唉,这些事还是不该讲,不该犯自由主义。就说一句吧,我非常非常想搬出来,可他们硬是不同意。”

我心中疑窦似乎涣然冰释了。

傍晚,他帮我安排好住处,仍迟迟不愿回毕家去,宁肯陪伴我在珠江堤岸上漫步。

挽肘搂腰的双双对对不时擦身而过,洒下絮絮情语,绵绵情丝。树丛中,一对青年情侶毫不顾忌地拥抱在一起,默默地长吻。南岛风光,胶园晨曲,冲成光板的胶卷,火般炽热的单恋情,我抑制不住地冲动起来,顿悟积极进取的机遇来到了。贺棣趴在石栏上,正眺望珠江的夜色,内心是否也被这四周爱恋的气氛所感染所诱惑?我大胆地靠近他,再靠紧他,当微微听得心脏跳动声以后,我慢慢闭上双眼,徐徐送上红唇。

他好像还在犹豫,在迅疑。

“贺棣!爸爸妈妈都在等你吃夜宵呢!到处找也找不着!那一位是谁呀?”毕蕾蕾从她爸爸的高级轿车里钻出,声色俱厉地直冲过来,走近一认,才松口气:“哦,原来是赵素雅!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得不礼貌地伸过手去:“蕾蕾,你好!”

贺棣却像一座雕像依靠在石栏上,纹丝不动。

第六章

我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性情乖张的毕蕾蕾车上不发脾气,回到家里也必定跟我大闹一场,得好生应付啊!幸运,奇异的幸运,事情完全出人意料。毕蕾蕾不仅路上一声没吭,见到她爸爸妈妈后还帮我打掩护,说我是躲在编辑部一间小房里赶编稿子。而且第二天,她还表现得分外热情,从家里拿着两袋别人送的麦乳精,主动去看望赵素雅,回来后说姐儿俩聊得非常愉快。

我心里暖暖融融的,颇受感动。世事浮沉,万物都在变化中,人的脾性也是能够变好的,但愿毕蕾蕾彻底改掉那实在不意人喜爱的特权优越感。

第二天,更令人难志,她可能事先征得了父母许诺,居然硬把赵素雅拖来家里吃饭。毕家以款待贵客的规格,让厨师烹调了盐焗鸡、烧全鱼、烩蛇羹、猪脚发菜等南国佳肴。席间,毕书记慈祥可亲,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不时询间橡胶园生产情况,还亲自给我们斟“珍珠红”名酿。阿姨更是充满了母爱,高兴得合不扰嘴,不断往赵素雅的碟子里夹菜,还时不时地提醒蕾蕾关照我,让她帮我夹菜。

毕蕾蕾娇声嗲气,谈笑风生,镜片后面的眸子变得异常明亮,四下流盼着控制话题,扭转话题,俨然凌驾于父母之上。但我也敏感到了,秋波偶而掠过身边,掠过我的眼前时,双颊又顿时升起红晕,整个情态进发出女性的魅力和诱惑力。“珍珠红”虽不属烈性酒,可对我这个酒量不大的傻仔,冒冒失失畅饮数杯之后,身子也飘飘然进入“半仙之体”了。怎么?矇脆视野里,席对面的赵素雅已经扣起酒杯,开始不声不响地吃饭啦?深埋着头,脸色在日光灯闪射下青白青白的,好象是缓慢地,一小撮一小撮地,用筷子把饭菜送进口里,莫非是肠胃不舒服?还是心中又勾引起什么烦恼?阿姨又舀了一汤匙烩蛇羹倒进她饭碗里,她抬起头来腼肤地笑笑,我才舒气放心了。

一天深夜,毕书记的唐秘书突然不期而至,来到我住的房间里闲聊。没燃过半支香烟,他便提出个莫名其妙的大问题。

“小贺,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哇?啊!”

我呆愣好一阵,才惊疑地反问:“什么?什么喜酒?”

“订婚席都吃过了,还保密哪?啊!哈哈哈。”

“订婚席?跟谁?”

“蕾蕾嘛!啊?哈哈哈。你将是毕书记的乘龙快婿,机关全都知道!”

“误会误会,根本没那回事!”我慌忙摆手否认,同时脑子大亮,恍然顿悟到那次请赵素雅家宴,原来是毕管蕾巧用心机,而且迅速张扬开去了。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已的猜测和判断,婚姻大事怎能儿戏一般,何况毕书记和阿姨并没有只言片语,哪会如此草率对待一个小小的下属,肯定是人们多嘴饶舌,主观臆度。于是便好言解释:“我和蕾蕾在海南橡胶园是知青小伙伴,相处得还不错,但仅仅是一般同志关系。毕书记关怀我,培养我,这次也是他让我住在……”

“好了小贺,别跟我弯弯绕啦!革命利益高于一切嘛!个人利益要服从革命利益嘛!一生交给党安排嘛!啊?哈哈哈。”唐秘书脸上不断变换着表情,耐心地具体而又热心地开导我,教育我:“你可别小看毕蕾蕾哟!在幼儿园里就当班长,上小学是连续多年的三好生,念初中赶上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立刻成了知名的红卫兵小将!日后必定是优秀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再加上这么个红色家庭……父母地位……听说过吧? 提亲的,说媒的,都踩破门槛哟! 哈哈哈。说句实话吧,她相中了你,爱上了你,是你的的荣誉和幸福,可千万别辜负这番深情厚意哟!啊?只要你决心下定,年内就可以双双调回省城,随意挑个好工作, 结婚要套单元房,啊!入党,提升,好好干,前途无量哟!”

我的心似乎被说活了,说动了。但是一闪念, 满脸泪痕的廖若冰猛地闯入脑海,我不由得浑身一颤,支吾出声:“可在海南,我已经有了一个情投意合的……”

廖若冰?!”唐秘书眉头一拧,仍在苦口婆心地规功:“实际点吧贺棣同志!你怎么不想想,就凭她的家庭出身、海外关系、现实表现,可能吗?不可能嘛!如果实在不听组织招呼, 硬跟组织拗着干,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那必然要落得身败名裂,彻底完蛋的悲惨下场!这并不是吓唬你哟!”

我哑口沉默了。他什么都知道,而且用当今的世俗观念品量,说得也实实在在,入情入理,只不过令人心疼费解的是:如此说来,真正的爱情在这块大地上还允许存在吗?!

临别,他又往我背上压下了巨石:“快想开些,振作起精神吧!赵素雅返回海南以后,你和毕蕾蕾订婚的喜讯很快就会传开了。”

一次谈心,害得我三夜失眠。

显然,从“家宴”到“谈心”,整个是一次蓄意的巧妙安排。(说得刻薄点,是预谋,是我陷入圈套了!)

但不管怎么说,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铁的事实已经摆在我的面前:事业与爱情发生了尖锐的激烈的不可调合的矛盾!怎么办?若要祈望调到省市一级的报社、画报社、新华分社,干一辈子摄影工作,就必须直面现实,依附领导,斗掉私心杂念,降格与毕蕾蕾结合,而忍痛割弃与廖若冰的情爱。反之,若要唯廖若冰不娶,怎么也合不得那圣洁的销魂的初恋情,恐怕今生今世只能墫在橡胶园小天地里,过寒酸日月,而且说不定哪天相机就会被缴械的!天平两边,不断增减着砝码,忽而这边抬高那边压低,忽而那边又翘起来,这边又沉下去了,真让人难以换择啊! (老天爷,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妙方,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吗?)

不自由,毋宁死。我曾经产生了轻生的可怕念头。

幸亏这几天,毕蕾蕾格外殷勤,百般关心我,照顾我,疼爱我,真可谓“柔情,蜜意”。而且,她好像透视到了我激烈斗争的心态,怕干扰我的思路,引起我的反感,只字不提情爱事,专门畅谈摄影艺术。这无疑等于在天平的她这一边,又投下了关健性的砝码,胜利的砝码。更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是随着外部刺激而变化的,我自觉不自觉地开始探索毕蕾蕾的优点了。她稳重,精明,眼光敏锐,思想激进,戴眼镜显得高雅而有学问,谈吐有条有理而富于逻辑性,对摄影艺术虽然不象廖若冰那么有独到见解,但至少也在赵素雅之上,堪称为“一流业余摄影爱好者”。婚后,她肯定会全心全意支持和帮助我的摄影创作的!

突然间,廖若冰的可怜样儿,生气样儿,月下绝美样儿,初吻后羞怯样儿,又疾速变幻着闪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了,恐惧地闭上双眼,深深内疚地垂下了头,垂下了头。啊!若冰,若冰,原谅我这个该死的负情鬼吧!
正当我欲向毕蕾蕾坦露心迹之际,这年第十二号强台风在菲律宾以东洋面上形成,并以最高速度向西北移动,掠过万山群岛以南海面,横扫上下川岛以后,又急剧西拐,于阳江、电白之间凶猛登陆。强台风夹带着大暴雨,数百亩即将开镰收割的晚稻受到严重成胁,灾情万分紧急!

一场军民龙口夺粮的雄伟战斗打响了!

电话传来,我立刻自报奋勇前去采访,画报领导考虑到我体格力壮、干劲足、摄影基本功好,特别是有过潮汕平原海啸抗险中的拍照经验,便欣然批准同意。

哎呀! 一望无际的黄璨璨晚稻被台风扫倒,全都浸泡在洪水里了,若不尽快抢收晒干,势必发芽废毀。人民战士和男女社员一排排一片片遍野铺开来,端动在齐腹齐胸的深水里,挥舞着镰刀,嘶声呐喊,奋力收割。好一幅让台风还我粮食的壮观画卷啊!

我精神处于高度兴奋而又紧张状态中,怀抱着安上望远镜头的“哈苏”相机,一面四下观察取景,一面探脚端水向前,不时地换上广角镜头,也不时地变换着彩色和黑白胶卷后背,左拍一张,右摄一幅,冲上前抓取个特写,再退呀退呀概括个大场面,拍得开心极了,满足极了。(只可惜,因为怕水溅镜头,我总是按过快门就扣镜头盖,而有一次面对两个年轻拍漂亮的女社员,我一口气“噗哒”了半卷,她俩却掩嘴“吃吃”笑我,低头一看,恍悟大悔,原来没摘镜头盖! )
神经稍微松弛一点之后,忽觉两腿都有数处针扎般疼痛,没等恍悟过来,那位年过半百的老社员又在四处吆喝了:
_
“同志们! 当——心——蚂——蟥——!”

我慌忙挽起裤腿一看,“哇——!双腿都叮满了黑绿色的肉咕隆咚的令人恶心又恐惧的蚂蟥!而这种“水蛭”体态肥大,水中游起来长达两寸,尾部吸盘“贴”住人畜,缩成一团,口吮血液,拽也拽不掉,扯也扯不脱,小的尚可猛拍而落,鲜血长流,大的则让人束手无策了。幸好我吸烟,掏出打火机才把两个大家伙燎烤掉。

省报派来个女记者,活动能量自然差得多,新华分社来的倒是位摄影老将,可惜又姗姗来迟,抢粮高潮过去了,因而都把发稿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总算在次晨赶回了省城。
浑身脏得象个泥猴儿,我决定换套干净衣裤再去画报暗房冲卷。

“啊哟哟,贺棣!快脱下来,里里外外都脱下来,让保姆给你洗。啧啧!”阿姨睁大怜悯的老眼,走进房来就帮我张罗,忽然又想起了付么,出门去往楼上高喊:“蕾蕾!蕾蕾!贺棣回来了!像从战场上下来一样,又狼狈又威风,快来帮他拾吧!”

许久,身着攻瑰红睡衣睡裤的毕蕾蕾,才懒洋洋出现在门口,轻依门框,并不进房。

我疑惑地漂她一眼,刚想搭讪两句,忽感到持裆里还痒酥酥,有点刺痛。急忙伸手一模, 哇——!还有个小蚂蟥还隐吸在大腿根上。这可急坏了母女俩,又不好意思让我脱掉内裤,待我猛一使劲拽出蚂蟥摔在地上,她们又惊叫出声,哭笑不得。阿姨抱着我的脏衣裤出去了, 毕蕾蕾刷地变了-脸儿。

“贺様!你个天字第一号大骗子……”她突然“噔噔噔”地走到我的床头,推掀开一摊书,揭开竹凉席,抓出一封廖若冰给我的信,往我面前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喝问:“原来《闹海》、《欢鸥》都是廖若冰帮你拍出来的!可你对我瞪眼撒谎,胡编什么‘就远远地照过一面,她还躲闪开了’,对不对?是不是事实?!”

我不免心头一悸,很快又不以为然了,因为既然已决定把心给你,这点谎言又算得了什么,所以一边取出准各冲洗的彩卷和黑白卷,一边心情快活地随口逗道:“是事实,是我撒了个小谎,请未来的尊贵的夫人别生气,别吃醋……”

“放屁!”毕蕾蕾顷刻间判若两人,活象个小市民,十足的泼妇,“噔噔噔”又扭到写字台边,从字纸篓里抓出半页我给廖若冰写的信,向我脸上扔来,尖声叫:“看看吧!念念吧!你跟那个黑尖尖秘密的地下的见不得人的活动!(还不够,还没用“反革命的”词儿)什么’‘忍痛割断情丝’,什么‘可能成为终身大憾’,什么?还想藕断丝连哪?跟我同床异梦啊?!你说,你说,你不是天字第一号大骗子,还能是啥鸟色王八蛋?!”

“蕾蕾!”我因为采访得高兴,又急于去冲胶卷,尽量克制自已,也不计较她的乖戻骤变,依然好言相助:“你说话文明点儿,不能骂人——”

“骂你还是轻的!”毕蕾蕾冷不防从我手中抢过去两个彩卷,瞪眼恫吓:“再不认错,不告饶,我就给你曝光!”

我啼笑皆非,但见她已经愤怒得扭歪了脸,不敢再嘻嘻哈哈,可也不能昧良心认错告饶呀,只好哭表着脸:“蕾蕾,我没有错,真的没有错,那是我给若冰写的断情信。”

“现在不治住你,结婚以后更难治了。”毕蕾蕾凶狠很地叨咕着,居然真的撕开胶纸,扯出胶卷头,跺脚发出最后通渫:“快说!你到底认不认错?告不告饶?!”

我猛然大彻大悟了,原来她纯粹是个两面派,阴阳人!我虎目圆瞪,双唇颤料,却迸不出一个字来,难道她真有这么大胆量销毀全国嘱目的摄影作品吗?

“刷一一!”惊心动魄地一声,她真把胶卷曝光了。“说!快说——!”她发疯一般,新开另一卷,又“刷”地曝光扔掉了。

我惊呆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因时间久远,原连载的第七、第八章已遗失。此处请读者自由发挥想象。)

第九章

故事发展至此,四个主要人物贺棣、廖若冰、毕蕾蕾、赵素雅,或被捉奸而一蹶不振,或漂泊异邦杳无音讯,或悔恨交集而跺脚返回省城,或又哭又闹而终日陷于浑噩状态中,总之都没劲头也没兴味再各自讲下去,只好由旁观的第三者代劳了。

平心而论,贺棣犯错误确有其难言的苦衷。起初,他爱廖若冰专一而又炽热,后来在珠江口失机负情,曾愧疚得失魂落魄,尤其是隐约听说“廖若冰逃港得逞”,心中更痛苦得不是滋味,几乎达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是摄影事业在漆黑前景中,不断闪现着光斑亮点,鼓起他生活下去的勇气。是痴情的赵素雅,用真挚、朴素而又充满傻气的爱,滋润着他龟裂的心田,舔愈了他的伤口。不幸,暗房里,愚蠢的闪念,荒唐的行为,可人毕竟不同于畜生,在那“恐怖”时刻里他曾疾思速想,是经过理智谋划的呀!既然命运已如此安排,今后决定跟赵素雅成家过日子,这难悟的性爱欲火,大不了铸成“先斩后奏”的过错,还能触犯什么了不起的刑法吗?

可笑可悲,赵素雅当时也同样冒傻气,脸蛋一会儿臊得通红,一会儿吓得煞白。可没过多久,判若两人,简直变成了个小刁婆,指着毕蕾蕾的鼻子尖臭骂:“我们愿意干啥就干啥,你个小阴谋家管得着吗!什么,当场捉奸?!放屁!我们明天就打报告结婚,活活让你嫉妒死!气死!”

第二天清晨,赵素雅和贺棣果然把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结婚报告送到赵场长的面前。老头几几眼瞟过。一句话没说,只斜瞪了女儿一眼,长长地叹口气。

生活,绝不是单色的。

事态发展,常常不遵循红头文件的指令,往往出乎善良人的意料。

因为这桩婚事,不仅密切关联着毕蕾蕾,还显然涉及到她身后的毕书记,所以赵场长苦苦思忖来,琢磨去,没敢在职权范围内随便批字,提心吊胆地继续向上呈报了。拖了个把月,拖得两个年青人心急如焚,茶饭难咽。直到毕蕾蕾已卷起铺盖回省城以后,才迟迟误误地来了消息,但并不是批准贺棣和赵素雅成婚,而是下达了对老场长的“党内警告”处分。理由日:“思想长期右倾,对其女赵素雅管教不严,一次再次袒护姑息贺棣的罪责。”(莫笑,那年月就是如此这般,君不见还有群众开除党员党籍的滑稽戏哩!)

赵场长气歪了算子,终日抱着竹水烟筒“咕咕”杀气。赵素雅美好的値憬破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死去活来。好端端的场长之家,白天黑夜传出哭声骂声抱怨声悲吸声,闹得橡胶园满城风雨。
自然,命运最悲惨的莫过于贺棣了。

作为团员他已超龄,至今尚未入党,因而党内团内无可惩处,一个小小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除了记记大过还能开除地球籍么?不过,吹牛归吹牛,壮胆终究是壮胆,他内心深处还隐藏着一种恐惧,那便是生怕被“缴械”。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啊!可怕的事情到底发生了, 一个长途电话下来,贺棣被迫交出全套“哈苏”高档相机,清点封闭暗房之后,悻悻然到班里劳动改造。

他不服他申述,他恳求怜悯,他下了天大的保证,急渇渇想重新获得生命——摄影工作权利。可惜给各级领导发出数十封信,却没有一纸回音。

橡胶园实在呆不下去了,铁哥儿们劝他设法离去。不知是谁偶然提起省画报社,贺棣忽感心头一亮,顿开茅塞,如今社会风行拉关系,走后门,何不向省画报那位老编辑伸出求援之手?

啊,老天爷有眼,老编辑很快就寄回一封长信,说向总编、副总编都作了详细汇报,一致认为贺棣年青,有才华,有干劲,酷爱摄影事业,的确有培养前途,特别是经过“海啸抢险”和“龙口夺粮”两次艰险的抓拍,事实证明他是摄影艺术界难得的好苗子。至于思想问题,两性错误,那个是自已坦露交待出来的,也已反复检讨认错了,不怕犯错误,就怕不承认错误改正错误,真正用实际行动改正了错误还是好同志嘛!信尾巧妙地透露了一句:“耐心等待,很有可能调来画报试用。希望在人间!”

贺棣看着看着,喉头哽噎,眼圈发红,竭力克制也克制不住,感情的洪流终于冲开闸门, 晶莹的大泪珠一串一串滚落下来,他哭得好动情啊!几个铁哥们儿闻讯赶来,惊喜万分,有的也为他高兴得抽抽泣泣,有的暴发性欢呼雀跃,蹿跳着叫喊一定要秘密地开个庆祝会。 当天夜半,他们带着凑钱买的啤酒白酒和几种肉罐头,神不知鬼不晓地聚集到小河边,在草地上摆开了宴席,痛痛快快地吃呀喝呀,一直闹到东方放射出黎明的曙光。

没有不透风的墙,暖风很快吹进了赵素雅的耳里。这痴情的小女子经过一段疯癫之后,深知与贺棣结合已毫无希望,也就不再强求了(虽说不知流过多少苦泪,是经过绞心疼痛的。)如今忽听喜讯,在此诀别之际,她倏地壮大了数倍胆量,一日就在晨起的胶园里,当众抱住往昔的恋人,狂热地满脸亲吻着,同时哭道:

“去吧去吧!我知道,你爱摄影胜过于爱女人……只要你能继续摆弄相机,我死也闭眼了……”

贺様不知所措,默然承受着。

富于同情心的姑娘和小伙子们不仅没有哄闹,也没有围观看笑话,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割胶去了。

可惜,人世间如愿以偿的美事并不多,相反常常被推进失望绝望的漩涡里。希望在人间没有错,可它不等于落在每个人的头上啊!天天苦熬,一夜夜难眠,贺棣早也盼暮也盼,如醉如痴地盼望省城传来佳音,可老编辑不知是出差了,还是病倒了,竟然再也得不到他一点儿信息。

急死人,奥秘是在哪里?

又苦熬过一些日子,一纸调令倒是从省城直接下达了,但并非调去省画报试用,而是调往偏远的粤北瑶山某中学任教。事情终于水浅鱼现,水落石出,迷雾渐渐消散了,得罪了当今主宰世事的权势,就不得不饱要厄运的苦果。

声声炸雷,阵阵滚雷,终于使贺棣从幻梦中清醒过来,大体悟出了是非曲直的症结所在。“从来就没有付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和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已。”他不低头,也不再渇求,铁下一颗心来,挺起胸膛走向人生新的旅程。所幸的是,上任前匆匆返回家中,翻箱倒柜,总算从箱底杂物中把那台“蔡司大八张”抓起搂在怀里了。

瑶山风采,绮丽多姿。云海在山涧翻滚荡漾,飞瀑挂在浓翠欲滴的峡谷之中。田野里情歌悠悠,村寨里炊烟美泉。瑶家女秀丽俊俏,瑶家风俗奇彩斑斓。可业余摄影,从买胶卷到冲洗放大全部自费,花钱是惊人的呀!贺棣每月教书那点微薄收入,吃饭吸烟之外所剩无几,节省再节省,压缩再压缩,搞摄影的开销也不得不求助于家里。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播了种终归要收获的,后来举办个人摄影艺术展览中的《瑶家女》、《瑶家婚俗》、《瑶山春来早》、 《遥望银河从天落》、《深山朗朗读书声》、《云雾在山涧荡漾》等等,便都是他那个时期翻山越岭,爬崖涉溪,有时打着恶狼前行,有时腰系绳索吊在半空构图,有时饿着肚子苦等气象变幻,有时一次二次三次寻觅优秀拍摄角度,用心血凝结在底片上的佳作。

初登瑶山第一年,他除了认真负责地完成教学任务外,把所剩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摄影创作上了。到第二年春上,这个独身的汉族小伙子便成了姑娘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对象了,热心的阿婆阿婶不断上门来保媒提亲,大方的阿嫂阿姐也来嬉戏挑逗,都被他笑呵呵地婉言回绝了。直到巧遇阿香,也就是《瑶家女》所拍的那位姑娘,贺棣再也抵御不住异性的诱惑,爱之火在心中爆燃,反正此生此世也不想下瑶山了,也决心把廖若冰和赵素雅从记忆里抹掉了,结果形影不离地热恋了七天七夜,两人就按瑶家风俗大办喜宴了。

婚后的生活是美满而幸福的。贺棣教书之余,阿香总像影子一样伴随着,到生瑶居住区给他当翻释,背着装有吃喝的竹蔑兜,陪他翻过一山又一山,深入一寨又一寨,四处去选择好镜头,抓取生活中闪光的瞬间。
山谷中经常飘绕着她教他唱的情歌:

十指尖尖捧玉杯,玉杯上面一朵梅。
妹似梅花香千里,哥似蜜峰万里来。

日月如蜜,又香又甜。贺様似乎觉得这可爱的小阿香,比起赵素雅来更纯真,比起廖若冰来也更朴实,那呆呆板板、无滋无味的政治情女毕蕾蕾就更不可比拟了。在差涩和稚气的微笑中,阿香的小腹渐渐凸起来了。一天,她偎依在他的怀里,喃喃地问:“阿棣,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贺様亲亲她,笑答:“都喜欢。”

“这第一胎,你希望我生男娃还是生女娃?”

“希望有啥用……”贺棣脸上掠过惆怅之色,心中暗想: 咦,除了那台“蔡司大八张”和你这个小阿香,我满怀的希望常常是落空的,破灭的。

“不一一,人家要你讲嘛!”

阿香撤起娇来,旋即又翻过身,天真无邪地瞪大黑眼睛:“真的,不骗你!你想男娃我就能给你生男姓,你想女娃我就能给你生女娃!信不?”

“也信……也不信……”贺棣嘴角绽开一丝苦笑。

阿香敏感到了,急忙又像大人哄孩子一般把他接在怀里:“好了好了,不愿讲就莫讲了。反正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让他们从小跟你学照相!行不?”

“这行!”贺棣的情结顿时高涨起来。

可谁能想到,就在那年冬天,一个凄风苦雨的夜半,俏丽、聪慧、活泼可爱的阿香却在难产中痛苦地离开了人世,最后孩子也没保住,那偏远而贫困的山区实在缺医少药哇!贺棣如五雷击顶,几乎丧失 再活下去的勇气,经过瑶家乡亲数天数夜的照拂,抚慰,心海波涛才慢慢平静下来,但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笑容了。大约也就在那几天,他暗自下了狠心:今生今世绝不再婚要取。此后,教学之余,他只知道默默地、傻呆呆地持着相机,四方周游,去观察大自然的阴晴雨雾,云霓地气,用审美观选择线感和形感的显现,驾驭色、光、线、形的艺术技巧,以达到摄影艺术真善美的妙趣和境地,最后拍出爱看、耐看、有回味余地的摄影力作。

但抵近看,细细地看,他的鬓发月月迅猛地变灰了,花白了。

他的背,本是直挺的,硬棒的,可谁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变弯了,变驼了。

啊,可怜的贺棣,你到底怎么啦? !

从公元1978年底开始,神州大地霓虹闪闪,彩霞漫漫,人逐渐获得尊严,国家懂得了走向繁荣富强的根基。和煦的阳光,普照喧闹的城市,普照绿色的原野,普照千万人们的心灵,毕竞也缓缓照透了偏僻的瑶山村寨。一次次被无名权势打入生活底层的贺棣开始扬眉吐气了,翻身解放了!(即老革命者所谓的“第二次解放”。)

但他并没敢高兴得太早,他怕再有什么风云突变。

慢慢地,渐渐地,稳稳地,他开始感到了世事的可靠性,毅然抖擞精神,挺起胸脯,甩开膀子大干摄影创作了。随着“对外开放”政策的落实,他得到了家里和海外亲朋的经济支援,精神鼓励。什么“人情味”、“人性论”、“人道主义”、“人的价值”更新的观念,都开始纳入了他的摄影创作构思,促进了他捕捉拍操对象的信念。

于是,在沉睡后整醒的南国第一大城,在春光明媚的季节里,“贺様摄影艺术展览”开幕了!

他从未奢望过,坎珂的生活道路上居然还有这么一天。

他做梦也没想到,廖若冰竟会象鬼魂一样飘然出现在面前……

“贺棣!真不认识吋立?!我是若冰,廖若冰呀!”从欧洲归来的雍容高雅的冷艳诱人的东方型古典美人,用西方贵妇的习惯动作,长长伸展开丰润莹白的双臂,冲着贺棣炽热热、急渴渴、娇矜矜而又气恼恼地尖叫。颤抖的嗓音,蕴含着泉涌而出的热泪,女性烫贴的性爱, 挚友深沉的情谊,恐怕任何一个男子汉听着都会心跳的。

贺棣似乎并不为之动情,神色恍惚,目光迷离,木呆呆地矗立在原地,不知他听清没有,也难猜他在想些什么。

廖若冰带着清香的风,敏捷地一步一步走向他,瞪大一双惊疑的泪光闪动的眸子,左右观察他那染霜的双美,抵近欣赏他那浓密的络腮胡须,又歪身望了望他的驼背之后,才仔细端详他那古铜色皱纹纵横的面容,捕捉他那漂移不定的躲闪眼神。突然间,万般往事萦回脑际,一股苦涩苦涩的激流涌上心间,“棣!我的棣!你……”她失声叫着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接着又像未谙世事的小姑娘哭诉:“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呀?!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生活……生活对你也……太冷酷无情了……”

人们的视线模糊了,只能看见贺棣那畸形的大烟斗在轻微地索索颤动,时不时地飘绕出一缕缕人生的清淡烟云。他仍然一点声响也没有,一句话也没有。

尴尬,生活中少见的尴尬场面。赵素雅眼睁睁望者廖若冰把贺棣抱得那么紧,哭诉得那般伤感动情,心头也泛起一层层波澜,涌动着一股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幸好这憨厚、淳朴的的女子嫉妒心不重,眼角反而挂起了同情的泪花。她想讲几句宽慰话,几次张开两唇,都被上涌的酸水噎回去了,倾吐不出来。毕蕾蕾可就不同了。神州虽经剧烈的风云变幻,宦海沉浮,但毕书记仍稳稳当当坚持在岗位上,近日风传还有可能升腾。毕蕾蕾也就依然保持着门第高贵的优越感,眉字问洋溢着骄矜,眼神里流闪着轻蔑的光。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科长,挺胸投足,也难免不摆出点官架子。对往事,她似乎半点歉疚之感都没有,今日现场酬酢,只不过出于女性的好奇心,其中自然也参杂着一定程度的族恨。她早想扬长而去了,却又希异再瞄两眼廖若冰酸溜溜的表演,此刻正在犹豫。

“啊!抱歉抱歉,原谅我失态了。”廖若冰用白皙柔细的手指疾速沾点一下泪痕,像舞蹈演员似地旋转过身来,离开贺棣,直冲赵素雅和毕蕾蕾,同样又伸展开双臂,充满真挚的情意,响起金铃般的嗓音:“怎么样,兵团战友们,今天是贺棣功成名就之日,聚会充清了戏剧性,太难得了,走吧,一起去望海楼大酒家,我请客!”

贺棣垂头沉吟。

赵素雅双眼放射出喜出望外的亮光。

毕蕾蕾一推香港的新款式近视境框,脸上掠过鄙夷之色。真他妈见鬼!历史如此恶作剧,生活对革命者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怎么好像貶眼之间一切的一切浑然全部颠倒啦?!昨天知青队伍中的败类,侥幸得逞的逃港犯,如今揺身一变,竟成了满身珠光宝气的“女强人”,居然还邀请往昔的情敌和政敌,到南国第一流大酒家去抖威风,摆阔气。是可忍,孰不可恐!

尴地的局面继续在难堪的气氛中捱磨着。

“我看……”贺棣喷出一口浓烟,终于恢复了理智,显示出大丈夫气慨,诚恳地环顾者三位女友。

“来看我的影展,还是由我请客才名正言顺……”

“不!谁先提议谁先请,我可是当仁不让的。”廖若冰执意地打断。这聪慧的女人已看清了形势,暗暗想定策略,走过去一下挽住毕 蕾蕾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将军:“蕾蕾,莫非是你不肯赏光,不愿给我这点儿面子吗?”

“那里……”毕蕾蕾脸色一白,虚弱的自尊防线倾刻瓦解了。

望海楼大酒家的单间雅座里,华丽的吊灯放射着淡青色的朦胧的光,仿佛十五满月悬挂在人世上空,令人感到清新、柔美、舒适而富于诗意。一曲小提琴独奏轻轻地款款地从廊外飘来,婉转悦耳,沁人心牌,鲜明觉察出精神为之换发。窗外,偶而也传来那在狂热的喧嚣的节奏快速的“迪斯科”旋律。眼看着廖若冰腰身也随旋律轻微地颤动起来,不过当她敏感到毕蕾蕾惊觉的目光后,很快就镇定下来,恢复了常态,又是举杯,又用银筷指指点点,招呼老朋友们用菜了。

一桌价码昂贵的外国贵宾都难以吃全的南国美味佳肴,一道一道适时地上菜了。一个漂亮的妙龄女侍先含笑报出菜名,继而殷勤地把菜分勺到四人盘中。盐焗鸡可与京都烤鸭媲美,水晶虾最能激发食欲,发菜烧猪肘和鲍鱼烧猪蹄都是岭南人最讲究的营养丰美的大荤盘,虎凤烩三蛇更是一般宦海人士垂異而又难攀的珍馐美味了。虎是描,凤是鸡,三蛇是金环、银环和眼镜蛇,烩在一起鲜味无比,且有滋补健身,延年益寿之功。

不过,窥探其底细,海外发迹走红的廖若冰也并非美食家,许多大菜不仅尚未品尝过,甚至连名儿也是初次相闻,她所以大手大脚,挥金如土,纯系讲排场,摆阔气。若挖掘她心中深藏的隐秘,最重要因素还是为了贺棣,为了取悦于贺棣,为了按抚和补偿他那段苦涩的恋情,为了重新点燃爱之火。她恍惚记得他母亲是广西人,因而还在巴黎起程之前,就特地发报给望海楼值班经理,专门外加预定了三个桂系稀世名肴: 一曰清蒸蛤蚧,二曰红烧山瑞,三曰果子狸炖鸡。

这端上来令人瞠目结舌的三道大菜,不仅赵素雅和毕蕾蕾根本没听说过,贺棣和廖若冰也是空闻其名,恐怕已经仙世的贺棣母亲也未必就品尝过几次。此刻,廖若冰满面春色,笑靥媚人,边招呼朋友们下筷子,边解释着:“来,吃吧吃吧,谁都别客气。蛤蚧形象丑陋,但味道鲜美。山瑞就是旱鳖,旱鳖可比水鳖贵重多了。这果子狸是一种只吃水果的小狸猫,和小母鸡炖在一起,富有极高的营养价值。尝尝,尝尝吧。贺棣,这三道大菜是特意为你要的,让伯母在天有灵,也为你的影展成功而感到欣慰……”

刚来酒家落座之后,廖若冰曾持着手提包到卫生间重新整妆,心里总是存不住事的赵素雅就跟了去,趁机把毕蕾蕾数落了一番,甚至把“暗房捉奸”都毫不害臊地告诉了她。廖若冰明听后不言声,只是吃吃地笑,或许她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在国外便略知一二了。但无论如何,这些情报对她是及时的,有利的,尤其是对她掌握席间的戏剧性场面,更为胸有成竹了。 所以当第一次碰杯时,她便和悦而庄重地宣布了约法两章:“我建议,今天聚会难得,应以友谊为重,我们一不谈政治,二不回顾往事,只相互交流如今的美好生活……怎么样?”

“好,好,我赞成。”贺棣如释重负地抢先表态,倒不是他跟廖若冰还有什么默契,主要是面对三个都跟自己有过情丝瓜葛的女性,他早紧张得心中打鼓,如坐针毡了。接着,他又深有感触地补充一句:“往事不堪回首,还是向前看吧!”

“对,向前看。”毕蕾蕾和赵素雅异口同声地应道。两人本来都像怀揣个小免子突突直跳,生怕触及到她们那些敏感的短处,这样一来正中下怀,只摆“如今的美好生活”,自然最容易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了。

廖若冰很诚恳,毫无讥嘲之意: “蕾蕾,素雅,相比之下你们的生活道路较平坦,少坎坷,先谈谈吧!”

“哪里,我那是平平淡淡,一般化……”毕蕾蕾淡漠地说,似乎颇谦谨。

赵素雅双颊微微泛红,厚道地一笑:“那我呢,更是呆呆板板没说头了。”

当年,毕蕾蕾“悔恨交集而一跺脚返回省城”,早有人费心跑腿,帮她安排了三个工作任选,帮她挑了个离家近的、比较轻松的、转干有把握的大机关组织部门。接着,便神速与毕书记老战友的一个儿子结为伉価,搬进一套两室一厅的新房。次年生得一女孩,甚是聪明活泼。除原有彩色电视机和落地电扇外,两家老人又给小家庭添置了电冰箱、组合音响和摩托车,生活过得美满而富足。随着开放政策的实施,两人又先后转到外贸部门工作,她愛人还当上了什么开发公司的副经理,而且常有出国考察和谈判的机会。毕蕾蕾自然也跟着沾光,去年曾伴同他日本一游。

赵素雅那年“又哭又同而终日陷于浑噩状态中”不久,就头脑清醒过来了,面现实生活了。她曾暗自解嘲:哼,犯个错误怕啥,跟贺棣犯错误也值得,你毕蕾蕾想犯还犯不着呢!待到贺棣调往偏远的教书,彻底离开了橡胶园,她也就狠心割断情丝,完全死心了。第二年春天,经热心人介绍,她跟一位解放军工兵排长结了婚,日子过得满惬意。工兵排长为人忠厚,工作苦干,因部队游动性大,几乎顾不了家,所以大事小事都依她。那些年,计划生育控制尚不甚严,加之部队调动频繁也有空子可钻,赵素雅在不到三年时间里竟生下了三个胖儿子。

她很满意,甚至很自豪,经常暗自想入非非,不消十五年光景,必定出脱三个硬硬实实的好劳力!转眼三十年过去,就将享受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了!不过有时候,夜半独自给小儿子喂奶,她瞟瞟活象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三个酣睡傻小子,心头偶而漾起一阵阵惆怅:**,真可惜,谁身上也没流着贺棣的血液!据说,就因为工兵排长激怒了计划生育办公室,去年干部部门断然处理他转业,分配到省城郊区某基建公司。赵素雅也就随夫搬家来到了这里。

“好了好了,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生活有啥味道呀?”赵素雅瞥了瞥贺棣和毕蕾蕾,眼巴巴地急转向廖若冰:“若冰!还是你讲吧,你的生活最神秘,带传奇性,听起来一定最有意思!”毕蕾蕾也早憋得难受,早想探听探听廖若冰的私生活奥秘了。尽管有众多海外亲属八方接济,她自己也可能拼死拼活地玩命干,但毕竟才这么几年时间呀,就能暴发得这么阔绰?而且再保养得好,化妆有术,竟能这祥子不显老,也让人难以理解,打了什么长生不老针?肌肤那么白,那么嫩,还像姑娘似的,肯定没养过孩子,可她文夫到底是个什么样人物?该不会是个非洲小国的土皇帝吧?!

于是,她怀着满腹疑团,继续保持骄矜的架势,却又强扮笑脸,拿声拿调地说道:“据我所知,这样一桌席,若按外宾计价,恐怕得上千块……若冰,看来你确实变成了贵夫人,女财主,那么恕我冒味,你爱人……啊不不不,您的文夫,恐怕至少也是个百万富翁了!对吗?”

“百万富翁?!啊哈哈哈哈哈!”廖若冰突然爆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把妙龄女侍都震惊得瞪圆了秀眼。待到毕蕾蕾、赵素雅和贺棣都屏住呼吸静听时,她才苦涩地一咧朱唇,媚眼环顾着,款款说:“百万富翁算什么,他是个欧洲闻名的……千万富豪!”

“法国人吗?”

“不,法籍中国人。”

“高龄多少……”

“还不满四十岁。”

“嘻嘻嘻嘻。”毕蕾蕾也猛地爆发出另一种刺耳的笑声,再次把妙龄女侍震惊得瞪圆了秀眼。像官场习性一样,有意观察一下反映之后,毕蕾蕾才从容不迫地咬文嚼字:“倘若并非玩笑,亦非蓄意逗弄人,那就只能是当代天方夜谭了。谁能相信呢? 一个举世闻名的千万大富佬,而且还是华裔大富佬,年龄这么轻,才才才不到四十岁?!”

可能酒劲上涌,眼见廖若冰忍受不了这种奚落,玉白的脸色慢慢发青了,冷冷一笑,回敬道:“蕾蕾,你还像过去一样只相信自己啊?哈哈哈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年轻的继承遗产者多得很,不仅有千万富豪还有万万富豪哩!”

贺棣生怕几句话不投机,破坏了珍贵的和谐气氛,激起两位当年的情敌角斗,赶忙和稀泥:“都对,都有理。依我之见,何必争论若冰丈夫年龄的老少呢?高龄也罢,年青也罢,我们都举杯祝他长寿就是了!”

“好——,这才叫友谊为重!”赵素雅也举杯尖叫起来,廖若冰和毕蕾蕾不得已先后绽开了笑脸。几年过去,再经风霜,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终归不象往昔那么幼稚那么任性了。

送别时分,贺棣刚要尾随毕蕾蕾和赵素雅迈下石阶,却被廖若冰一把攥住了手腕,紧紧地攥住了手腕。他惊奇地用目光询问。

廖若冰跟女友寒暄着,抽空对他低声说:“你别走……”

“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不了明天!我今晚就要送给你一个喜爱的礼物……”

终章

命运常常逗弄人。

“阶下因”往往能一跃而为“座上宾”。廖若冰快步带贺棣走进一套有空调设备的华丽客房。波斯图案的艳厚地毯,抽纱和金丝绒的双层窗帘,席梦思双人软床,大彩色电视机,精巧小冰箱样样齐备。她走过灯光柔美的客厅时,瞟一眼跟随机运来的几箱快件,已按吩咐整齐落在壁脚,微微点了点头。她再走近台前察看,白兰地、威士忌、矿泉水、可口可乐等也按叮嘱准备齐全全,心头更增添快意。她像舞蹈演员似地旋转身来,大伸开柔软的双臂,一对亮晶晶的眸子迸射出奇异的光,放开略微变了调的嗓门:

“怎么样?贺棣!对我给你安排这安乐窝……”还满意吗?啊!”

贺棣疑疑惑惑地躲开她的目光,惶惶恐恐地嗫嚅着,借往畸形大烟斗里塞烟末,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廖若冰也不再问,一踢脚再一踢脚,甩掉两只全高跟蛇皮鞋,然后踮着脚尖,迈着神密的步子,把客厅和卧室的四壁、几下、台后、床脚统统侦察一遍,确信没有窃听和录像装置以后,长吁一口气,双眼贼亮,媚态百出:“好了,在这个小小的自由天地里,我们可以尽情地寻欢作乐……贺棣!我的兵团战友,地下铁哥儿们,想喝点付么自已动手吧,我得宽衣去了。”说罢也不顾贺棣反映如何,就一扭柔细的腰身,摆动着浑圆仍富于弹性的美臀,边一件一件地脱扔着衣裙,边洒洒脱脱地走向浴室。

其实,也不过一斗烟的功夫,却令人觉得很久很久。

是希腊神话中的仙女下凡?是《聊需志异》里的狐仙显灵?一个朦朦胧胧的鱼白色实体飘然来到面前,无声,无语,只有阵阵馨香扑鼻,感官上徐徐激增着女性的诱惑。贺棣忐忑不安地仰起脸庞,禁不住络腮胡须都微微颤动起来了!廖若冰高挽着乌亮的发髻,身被鱼白色的透明纱,脚穿半高跟银灰拖鞋,冷眼望去仿佛全身一丝不挂,细看方辨别出内有三点式肉色遮饰。他慌忙收回视线,截断思路,站起身来吞吞吐吐地说。

“若冰……时间不早了……”

“忙什么!难道我的薄礼不要也不看啦?!廖若冰微露不悦之色,斜睨着他。那不悦中却又内含着深沉的疼爱,活像当年在海南橡胶园里,在荒僻的渔村里,乃至在逃港前的海轮甲板上,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痴情的撒娇和妩媚的出怨。

一股热流从贺棣心池里突涌而出,他沉默地却又是温顺地跟她一 起,很快打开了随机运来的那些快件。啊!原来是一整套包括各种镜头各色镜片的新型“哈苏”相机,外加一套加微型轻便的照明设备和数百柯达彩色胶卷。这珍贵的厚礼,不仅对众多苦巴巴的摄影爱好者,即使对那些功成名就的摄影家,也足以令人狂喜得手舞足蹈了。何况是初恋人相赠的,更何况是她送给他这位摄影旅途中饱经风霜的,就更显得如获至宝,价值千金了。可惜,贺棣两眼只流闪出暂短的欣喜泪光,很快又垂下头去,喉头哽咽几下,含混不清地咕哝出声:

“可是若冰……我有愧……我不配……海轮上动揺过……暗房里又出丑……我……我对不起你……

一阵强烈的心酸掠过廖若冰的心头,两条晶亮的泪花涌上眼睫,她敏捷地用披纱沾掉,疾速恢复常态,不屑地坦然笑道:“陈腐的道德观念!对我来说,那些历史航迹上的泡沫,早从记忆中抹掉,忘得一干二净,让它们破灭去吧!来高兴点,振作起来,今晚就试试你的新相机不好么?!”

“可是这么晚了……”

“不,一点儿也不晩,我们的生活刚刚放出曙光!”

贺棣依然嗫嚅着:“我是怕……引起什么闲言碎语……日后传到你丈夫耳里……”

“哈哈哈哈!”廖若冰轻盈扭动腰身,带动披纱飘拂,敏捷地去倒了两杯白兰地,回来递给他一杯,随之睁大含情的双眼,却又略带孩子的调皮劲儿。“你是说我那位还不满四十岁的法籍同佬吗?”

“……”

“那么你愿意为他干杯?”她挑逗地举起酒杯,直逼着他。

“当然,只要你幸福……”他苦涩地一咧嘴角,欣然碰杯,两人都豪爽地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廖若冰双频飞起两片红霞,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一步一步贴近他,抬手轻轻地抚模他染霜的鬓发,抚摸他微驼的后背,突然喃喃地说出:“告诉你吧,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贺棣略微一惊,疑疑惑惑地退坐在沙发上,躲避着她的目光,拿起烟斗。

她却步步紧逼,一把夺掉他的烟斗,抓住他的双手,嗓音发抖:“智力障碍者!难道这还不明白吗?!”

“若冰,都风风兩雨过来了,别再开玩笑……”

她猛地丢掉他的双手,又捧起他的脸,热泪滚遠地尖叫起来:“一点儿也不开玩笑!是你是你,就是你!我的棣——”倏地勾住他的脖颈,坐在他的怀里,一面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嘤闹,一面真诚而炽热地倾诉着衷肠。“如今我们可以自由地爱自由地恨了!再不用顾虑赵素雅的盯梢,担心毕蕾蕾的嫉恨,也再不用怕那些特权者的整治了。我们有爱的权利,有法律保护,我们明天就办理结婚手续!棣,好吗?你说话呀!我们再也不要偷偷模模地抒情了,我要堂堂正正地带你到法国去,痛痛快快地过舒心日子!棣,高兴吗?啊,你怎么也哭了,大文夫是不落泪的呀!啊?唉,我的棣,你身上的伤口太多太深了,我要日日夜夜陪伴着你,用妻子的深爱,帮你愈合……”她仰起下额,不断偏换着白哲泛红的脸颊,在他那柔韧的络腮胡发上摩擦着,摩擦着,感到渴望已久某种快感,激起了性爱火苗的蹿跳,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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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木然不动,任她像雌兽寻欢一般蠕动着,需求着,下意识地低语:“唔,我从小就作梦,喜欢在梦境中邀游世界……在梦境中满足奢望……”

“啊不,我的棣!这不是梦境,更不是奢望,这是灾难过后的反馈……是闯过地狱之门的报偿……”她在他脸上遍亲得连连出声,又微闭双眼捕捉住了他那烟味甚浓的双唇,不顾一切地贪装地长久地狂吻起来。直到喘不过气来之后,她才放开他,转眼间却又再次抱紧他,亲吻他那早衰的皱纹和肌肤,甚至像是咬牙切齿似地表白:“都是人,都是生的精灵,为什么他们为所欲为,而把我们运动来,折腾去,险些送掉可怜的小命,这太不公道了,太缺乏人情味了!我们的价值并不低,也有享受人间富贵的权利!阿棣,我的冤家,我的爱神,我要带你去周游世界,走遍人世间每一个角落,让你用‘哈苏’去抓取五花八门的苦难,五光十色的欢乐……”

他徐徐挣脱她的紧抱,凄然轻轻揺头,眉间拧起肉结,吐出肺腑之声:“可我少年时代的宿愿还远远没有实现。若冰,你该不会志记,在橡胶园月夜的湖畔,在海涛声声的野滩上,我曾经有过多少幻想啊!去长白山天池等待抓取水怪……到天山牧场去拍摄万马奔騰……深入西双版纳密林中寻觅苦聪人……攀登珠移朗玛峰把飘扬的五星红旗摄入镜头……这一切一切,还都是梦境,还都停留在幻想阶段,还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童真企求,可又是此生此世铁下心来追奔的目标……”

“啊,这还不简单,我们可以先跑几个国家,好生游逛游逛,养息养息,待你恢复元气以后,我再陪你回来一个个实现那些愿望不成吗?”她急渇渇地望着他,不时推揺他的胳膊。

“人生易老,只怕时光不多了……”

“可是棣!你我心里明白,说穿了吧!你苦守在这里,再过五年八年十年,也不一定能实现那些愿望。若是跟我出去,揺身一变,只须一两年,我保证,棣!难道不相信我吗?我保证陪你一次一次地全部达标!而且帮你到国际上去巡回举办影展!”

他默然无言以对了。她讲得不无道理,一个国内普通擬影工作者与一个国际富有的摄影家毕竟大不一样,相差甚远啊!而且,出国定居,那是具有浓烈而出奇诱感力的,许多人梦寐以求,黄花少女可以为此而急急巴巴地献出贞操,个别从血染沙场上走过来的老者竟也能为此而出卖亲生女。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情深意浓的初恋人,是这么一个肝胆相照的知青铁哥儿们,用香吻和温怀在保证,在催促,在发誓……可是,水有源,树有根,痴情儿往往迷恋母亲的热土,这千百年相传的处世观怎能一下子改变呢? 他犹豫不决,暂且答道:“若冰,太突然了,容我仔细想想……”

“还想个鬼!”她秀眼一瞪,急得刚要发脾气,眼见他那副可怜相又软下心来, 一抬腿再次坐进他的怀里,亲吻一阵之后,才柔声哄劝:“好了,棣,我猜透了你的心思,是难舍难离中华大地,对吗?那这样吧,趁我们还年青,先出去尽情享受享受,到老来落叶归根,我再伴你回国来安度晚年……唉,坦白说,我在外面也想祖国呀!想得厉害,想得哭哇!”

人生的歧途,常常在一念之间, 一步之差。饱经忧息的贺棣仿佛又遭到了突然袭击,脑子昏昏然,弄不清是悲是喜是祸是福,一时半时难以作出决策,只顾摆弄着那新型“哈苏”相机,低声重复着:“若冰,太突然了,容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唉——!”廖若冰无奈地长叹一声,又轻轻地吻他一下前额,才惆怅地站起身来,帮他架设照明器材。“那就先试机器吧,明天我就让人送去冲扩。”

世界上一流相机,一流彩卷,一流照明设备,廖若冰略微整妆回来,光彩诱人,也可谓一流模特儿了。

贺棣突然两眼放光,神采昂扬,激起了亢奋的创作冲动。只可惜,缺乏室内拍人像模特儿的经验,他一时手足无情,不知该如何摆布。幸好绝顶聪明的廖若冰,凭着丰富的国际见识,也实在看得太多了,活像个走红的职业模特儿,轻易摆出了许多妩媚迷人的姿态,而且富有高雅的神韵。她不断变換着美姿,不断柔声问:

“棣,这样好吗?这样可以吗?这样是不是有些贵妇气?这个动作你喜次吗?棣——,你倒是说话呀!”

“好,好,都好,我都喜欢,每样都拍几张。”他兴冲冲地应着,发挥着他现场抓取的高超技能,不断捕捉她神情最自然最富于韵味的瞬间按下快门。拍得兴奋,烟癮大发,索性叼起烟斗干,并不时叫出声来。真是的,这是多么难得的人像摄影创作机遇啊!

廖若冰本也被感染得心头喜洋洋,周身暖融融的,借他换卷,测光,调整照明之机,柔情蜜意地搭讪着:“棣,亲爱的,出去之后你可别随便吃酷啊!不瞒你说,我男朋友多得很,有一两个还称得上情人,经常一起去夜总会,交易所……喂喂,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到时候可不准骂我腐化堕落呀!啊?”

“贺棣只是“唔唔”答应着,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去,又连连拍过几张,好像不够满足,尚未尽兴。他暂停下来,一面往烟斗里磕烟灰,一面婉转向她提出能不能換換装束。

廖若冰听后不屑地一撇红唇:“何必那么麻烦,还不如干脆拍裸体呢!”

“拍裸体……”贺棣不觉一惊,心脏随之怦怦乱跳起来,只感到一种强大的诱惑力冲击过来,顷刻间爆燃了浑身的欲念之火。

“怎么?当年是大逆不道之举, 你竟敢鬼鬼祟祟地借着月光偷拍,今天是我主动献裸,供你创作,你倒缩手缩脚地不敢动弹啦?啊!”

“若冰!请谅解我……”贺棣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很快又躲闪开去,轻声叹息:“这些年,被磨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能慢慢恢复……”

“那就先商量商量婚期吧!”

“婚期?”

“是呀,不办理结婚手续,我怎么名正言顺地带你出去呢?这还不明白,笨猪!”廖若冰嗔怪地瞪他一眼,旋即又妩媚地笑了,扯掉透明披纱走过来,勾住他的脖颈,坐进他的怀里,亲吻着低语:“阿棣,我的冤家,我的爱神,千万别伤我的心,别辜负我的真情……明天我们就去办理结婚手续,好吗?啊!”

贺棣心坎一颤,猛劲搂紧初恋人:“若冰,太突然了,容我仔细想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