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曼谷-假装不是异乡客

卡尔维诺认为,城市分两种:一种是经历岁月沧桑,继续让欲望决定自己形态的城市。另一种是要么被欲望抹杀掉,要么将欲望抹杀掉的城市。曼谷,显然属于前者。

纹身-刺进灵魂

在泰国,文身不仅是身体的艺术,也是地位的象征,每个有身份的人都有文身。他们认为文身能赐予人魅力,甚至刀枪不入。

在曼谷的街头,随处可见文身店 F4,1/30秒,ISO3200

伤之花 绽放在身体上

每当夜幕降临,考山路(Khao San Road)就开始进入狂欢。路边摊散发着带有辣椒味的烟气,嘟嘟车喷出的尾气,背包客沾满汗臭的衣服,混合成了考山路的味道。我如一条鱼奋力游出考山路浓稠的人流,拐进附近的Rambuttri街,KAI TATTOO文身店就在这里。

就像其他街头文身店一样,门口的小招牌贴满了文身的照片。进门要脱鞋,门口的鞋子散乱一地。倒是进门有些微的诧异,店面不大,只容五六人同在,但是收拾的利落干净,用台阶和幕帘隔出的工作室甚至还用玫瑰色的油漆粉刷了墙面。电风扇扭着脑袋,吹散了我身上的燥热。

正坐在电脑前的Bas看到我们进来,立刻起身朝我们微微一笑。Bas已经做了十年的文身师傅,眼前的他穿着黑色圆领T恤,斜扣着帽子,镶嵌在耳垂里的耳环硬生生地在血肉里扯出一个大洞。除了脸,他裸露在T恤之外的肌肤布满了文身,以下颌为起点,蔓延到脖子上,锁骨,双臂,甚至手背上,仿佛一种奇异的妖花。他看起来就像香港或者韩国街头用叛逆标榜自我的青年人,但是他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听说我是来采访的,他甚至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十年前,Bas是个鼓手,但是后来他发现这养活不了自己。干脆把爱好转成职业,自学成了文身师。收入还不错,3000泰铢一小时,纹一个黑白图案的文身大概收1万泰铢,彩色的贵些,1.5万泰铢左右。大多的客人是欧美的背包客,迷恋着这种疼痛的美丽,管文身叫“伤花”,将它视为性感和魅力的象征。但是包括Bas在内的泰国人不这么看,文身对他们而言,是祛除霉运保佑平安的护身符。最开始文身的是士兵,他们在自己身上纹上佛经和佛像图案以保佑自己在战场上平安得胜。而现在,泰国人会利用文身祈求更多,比如纹上老虎的图案使得自己变勇敢,纹上大象使得人获得力量,祈求爱情的人还会在私处纹身。对于泰国人来说,文身也直接体现着宗教精神和自己的信仰,与仅出于美观的文身不同,只能在寺庙由僧侣和特别的师傅用长长的钢针一针一针刺成,僧人在文身结束后会口念经文,赋予文身法力。“你有纹过吗?”,我问。“有的。不过我的文身是用特殊药水纹的,平常看不见。进入到阴森的地方会发出淡淡的光”,听起来不可思议,但Bas说的一脸虔诚,“法力文身可不是谁都能纹,禅院的法师们会判断你是否良善,然后根据你的情况决定你的文身图案,可并不是你想纹什么就纹什么”。

文身店使用的多是机器文身,它的文身效果没有手工文身好,但是疼痛大为减少 F4,1/60秒,ISO6400
文身机的针头落在肌肤上会极轻微地左右“挖”一下,然后快速拔起,有点像素描中那种“笔压”的感觉。文身师完全靠着针与肌肤的触感来衡量下针的力度。这种方式需要很小心,若力度过猛,结痂后会失掉色彩,等于前功尽弃。

文身师Bas裸露在黑色T恤外的肌肤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文身 F4,1/40秒,ISO2500

Bas正在为客人文身,完成一个文身图案大概需要4小时的不间断工作 F4,1/40秒,ISO640

有多痛,幸福才有多真实

门开了,一对带着孩子的俄罗斯夫妇进店来要求文身。这次不用Bas自己设计文身图案,客人进门就展示了要纹的纸样。Bas点点头,引着男人躺到工作室的躺椅上,在类似无影灯的照耀下,Bas用蓝色的圆珠笔开始在前臂上勾勒着图样,边画边修正。大概20分钟后,一条鱼游到了男子的手臂上。为了减少疼痛感,街头的文身店大多使用文身机而非传统的钢针。Bas戴上胶皮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拿着文身机在图案上游走。这是一种马达横式文身机,针头落在肌肤上会极轻微地左右“挖”一下,然后快速拔起,有点像素描画画那种“笔压”的感觉。文身师完全靠着针与肌肤的触感来衡量下针的力度,这种方式需要很小心,若皮肤破坏严重,结痂后会失掉色彩,前功尽弃。在泰国,文身师的门槛并不高,但想混得好,手头没有真功夫也绝对没戏。药水随着快速起落的针头溅出蓝色的小墨点,将胶皮手套靠近针头的部分从点点墨迹晕染成一片深蓝⋯⋯不到一个小时,Bas的脸上已经敷上了一层薄汗,而整个文身过程完结大概得四个小时。“为什么想要纹一条鱼?”,我小声问坐在一旁等待的那位妻子。“他喜欢鱼,希望能够像鱼一样自由。我打算纹一棵生命树”,她笑着说。他的男人正把自己的梦想纹在身上,而她的孩子,正把这个小屋当成自己的舞台,像个蝴蝶一样萦绕穿梭。在《启示录》中,生命树被视为永恒的生命,神安排基路伯把守伊甸园的入口,以阻止人类吃到生命树,“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了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于是,生命树就成了基督徒关于幸福的图腾。

我没有出声打扰Bas,悄悄走出了文身店。耳边突然响起黄圣依的那首《爱的文身》,爱一个人就像文身/不痛就代表爱不够深/一针针,刺进灵魂/想不起比擦不掉更加残忍/爱一个人就像文身/决定了就要承担责任/不留神,最美丽的花纹/会变成一道伤痕。

 牛仔街-拒绝镜头

牛仔街是曼谷最出名的红灯区,招牌上的赤裸女郎做出撩人的性感姿态,霓虹灯将这条街带入沸腾的状态。

黑夜中的女人

夜色更浓重了,但牛仔街(Cowboy)是永远不会睡的。牛仔街是曼谷最出名的红灯区,招牌上的赤裸女郎做出撩人的性感姿态,霓虹灯将这条街带入沸腾的状态。不长的一条街挤满了酒吧和夜店,或坐或站在店门口的吧女们仅穿着三点式,肆无忌惮地展露着最原始的资本。有那大胆的姑娘,直接将娇小的身体贴到路过形似大白鹅的男人身上。莺声笑语,漫天乱飞的媚眼儿,空气中飘荡着野性动物的味道,仿佛一种无形的诱惑,来吧,享受这里!

买杯酒是进到路两边酒吧的通行证。我买了一杯酒正准备进到酒吧里面,却被门口坐在椅子上的白人胖汉拦住了,他举起了手上白底的大牌子,“NOPHOTO”几个大字明晃晃地扎进我的眼球,我只好寄存了身上的相机才得以进到酒吧里面。

艾莉背上的佛手文身图案 F4.5,1/40秒,ISO4000
酒吧的地在震动,音乐灌进耳朵里让人眩晕。酒吧中间的舞台上,几十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年轻姑娘随着音乐晃动,展示着诱惑的酮体,高耸的胸部、纤细的腰肢、挺拔的大腿,从白色到深棕色的皮肤上流转着舞台上变换的灯光,仿佛一种奇妙的文身,更显妖冶。在舞台下,年纪更小些的女孩子端着酒水像花蝴蝶一样穿梭。沙发软座上早已座无虚席,就连临时加上的吧椅都已经人满为患。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粘在这些诱人的胴体上,气氛中有一种微妙的灼热感,让人心脏加速,嗓子发干。不断有姑娘从舞台上离开,换上外出的衣服和面孔不一的男人匆匆离开。

虽然并不光荣,但是这份“职业”为她们带来丰厚收入 F4,1/50秒,ISO6400

 “我叫艾莉”

艾莉就这么撞入我的视线。身材娇小,穿着相对保守的抹胸蓝色连身裙,虽然裙子也只是略略过大腿一点。裸露的后背上,一双合十的佛手文身颇为醒目。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高脚椅上,自顾自地抽烟。她背上的佛手蛊惑着我,我忍不住拿起相机偷拍。旁边的女孩看到了出声提醒她,她却只用斜入鬓角的眉眼扫了我一下,又无谓地调转过头不再看我。我索性上去搭讪,“日本人?”她用带着老挝味道的英文问。在泰国,有1%-5%的泰国女性会做皮肉生意,且大多来自泰国东北方。“不是,我是中国人,你去过吗?”我问。“没去过,不过我去过日本和沙特。”“去做什么⋯⋯”一开口我就意识到了什么,讪讪闭上嘴。艾莉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也知道我在尴尬什么。“去赚钱啊,那里比较有钱。”艾莉将烟头在烟灰缸中碾灭。“你去过几次?”我问。“都只去过一次”“以后还去吗?”“谁知道呢!大家都说不再去了,但也许钱花完了还是要去的⋯⋯我要走了,再见。”艾莉将我压在烟灰缸下的钱收进随身的小坤包,和前来找人的女孩一起离开了。我突然有点意兴阑珊,决定回去了。

霓虹灯 将入夜的牛仔街带入 沸腾的状态 F2.8,1/25 秒,ISO500
红灯区的巷口并没有趴活等客的出租车,不少在等车的人,大多是瘦瘦小小的泰国女孩牵着体形高大年纪不小的白人男人。也有青年人依偎如情侣。终于等到了出租车。“这些(红灯区)女孩多少钱?”我问。“不知道。”他语气干脆地说。“你从来没去过这里吗?”我语带不信,“大概多少钱呢?”一阵沉默,当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却听到他说,“大概二千泰铢”,他迟疑了下,又补了一句,“漂亮的要四千泰铢。”像艾莉这样“黑夜中的女人”,在泰国虽然地位低下,但她们赚来的钱足以给其带来他人表面的尊敬,她们收入颇丰并以此可以获得独立。在泰国,女人的地位并不高,依附在丈夫的身上,承担着生活的重任。这样的独立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但往往需要付出某些普通人无法接受的代价。她们往往自成一体,和普通泰国人的生活圈子脱离,只接受来自阿拉伯或日本的外国游客、疯疯癫癫的本国野丫头和服饰奇异的变性人。

酒吧门口的白人胖汉举起手中“NO PHOTO”的牌子 F2.8,1/8秒,ISO500
在我离开曼谷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又来到了牛仔街。只不过这一次,街上却是漆黑一片,一派沉寂。问人才知道,原来第二天是泰国大选,所有含酒的饮料都禁止出售。没有色媒人的酒,红灯区自然也不再开门做生意。我站在空荡的街头,偶然会有酒吧洞开的门将灯光漏到路面上,未上妆的女人们坐在里面聊天,我搭讪的欲望泯灭于她们警惕的目光中。对于“艾莉”们来说,这一行既不是丢脸的事,也不是荣耀的事,只是一种谋生手段。

招揽客人的服务生F2.8,1/40秒,ISO1250
“不要把镜头伸进来”,我想起来酒吧门前的那个牌子。

酒吧里早已人满为患。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粘在这些诱人的胴体上,气氛中有一种微妙的灼热感,让人心脏加速,嗓子发干。不断有姑娘从舞台上离开,换上外出的衣服和面孔不一的男人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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