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活跃在四川民间的戏子,装扮精美,顾盼生姿,他们舞动在各处简陋搭建的舞台上,每场几元钱的入场费;这类快被人忘记的草根剧团里,依然生活着一群总是依依呀呀唱着国粹的平凡人。只是,这样的一群人,在如今“国际化”

川戏开演了,小生演员正在前台表演,这时另一个演员的影子投射在残旧的幕布上,F1.8,1/100秒,ISO1600

川剧仍是四川文化的一张名片。只是,它也跟那个时代的其他产品一样,逐渐走入尴尬、难以生存的局面。没有人去继承,也没有庞大的观众群去支撑,戏子们艰难地维系生存;这里边儿,尤其是草根剧团,他们的生活正如同泥鳅的滑石挣扎。

“草根剧团”是我们现代人对他们的一种称呼,但上个世纪中后叶,像这样的民间戏班还被人称作民间“火把”剧团。他们行走在民间乡里,常在夜里开戏,点着火把为累一天的民众演出,成了倔强一时的“火把”剧团。

我是从2010年10月开始拍川剧,这个剧团名叫“英英川剧团”,它位于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是目前内江市唯一一家每天还坚持演出的民间草根戏班。演出场地就在一栋破败陈旧的老楼里,是一个只有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阴暗潮湿、不见天日,戏班的演出和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简陋得能让时光倒流二、三十年。

从省剧团特邀的小生演员陈作全和他的夫人陈英,在狭小的寝室里化妆,F4,1/100秒,ISO2500

花脸演员谢国峰在镜子前整理妆容,花旦演员朱吕芳在候场,F2.8,1/30秒,ISO2000

一道帷幕,老生演员正在表演,花旦演员丹丹穿过狭小的过道 F10,1/3秒,ISO100

花旦小演员丹丹,16岁,候场的小生演员严黄河是她父亲,父女俩同台演出 F7.1,1/8秒,ISO200

花旦演员曾蓉在后台候场,每天的生活在梦想和现实中不断继续 F4,1/100秒,ISO3200

70岁班主 戏曲里的甲子年

六十年,一个甲子,从少女到老妇,光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从曲子里流过,这句话足以形容我在剧团里认识的第一个人——班主胡英。

她十四岁学戏,如今已七十多岁。从2004年创立“英英川剧团”开始,这个剧团成为了她十几年坚持的唯一梦想。坐在昏暗的后台,五颜六色的戏服随意地耷拉在木板凳上,她自豪地拿出演出证,告诉我“:我们可是正规演出团队。”胡英每次说到川剧,爬满脸庞的皱纹都会兴奋地舒展开来,某个瞬间,我能从这张被油彩涂抹了几十年的脸上,看到固执的妩媚。

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是开戏的时候,英英川剧团里大都是川剧折子戏或自编大戏。粗略估计,到这儿看戏的多是60岁以上老人;通常有三四十人,有时甚至能达到六七十人,鼎盛时期能有百十号人,不过这也仅是偶尔的事儿。胡英拿起一顶软王斤,找了个宽敞的地儿坐下,说:“你看看外面的观众就知道,川剧只属于老一辈儿了。现在的孩子都听不懂我们唱什么,也没有太多人愿意来学唱川剧,因为不赚钱!”她叹了 口气,接着说“:这是我和老伴儿年轻时的爱好,在我们那个没其他娱乐的时代,能舒舒服服地听上一场戏,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戏迷有时为了占个喜欢的位置,会吃过午饭就来,在座位上放一只茶缸、一顶帽子,都是“此位有人”的标志。有时,当戏班请到好演员演出时,他们会奔走相告,开戏后就变得十分热闹:有坐着轮椅被推来的、有杵着拐杖来的⋯⋯开锣,杂乱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到精彩处,就常有戏迷上前“献花”给小费,“哄”的一声,掌声瞬间响起。

戏班所有收入就是门票,十元一张的票,包含一杯茶水。戏班演员和乐师约有10人,年龄最小的只有16岁,年龄最大的已有70多岁,这群人没有职称、没有级别、没有正规舞美灯光,甚至有些根本不是科班出身,胡英说到他们,总是很窝心“:他们并不富裕,戏班每天只能给他们每人30到50块钱,虽然这几百元的收入完全无法负担整个戏班的日常费用,但我们很开心,我们每天都在表演自己的梦想。”“她喜欢川剧,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必须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儿。”林老爷子握着胡英的手,很深情。这位已经80多岁的老爷子是胡英的老伴儿,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妻管严”,他常贴着老本儿去完成胡英的梦想,但林老爷子笑笑说“:我喜欢。”

戏台左边是简陋的后台,也是下午最繁忙的地方。顶上悬挂着各色宽大的戏服,几个装戏服和道具的大木箱,一个放着糙纸和用来卸妆的菜油碗的老式梳妆柜,还有一个放着各式帽子的架子⋯⋯在边儿上,有张挂着蚊帐的床,胡英和林老爷子就在这个狭窄、昏暗的环境里日夜陪伴着这些古老的物件。

后台旁边一溜儿用层板隔开的一个个小空间,便是演员们住的地方。一张床,一个很窄的台柜,一两把椅子,一盏白炽灯,就是这里全部的家具。他们化妆也是 在各自的房间完成,化妆工具极其简单,一个装着四色颜料的小文具盒,一枝画笔,一面镜子,便能化出令人惊叹的妆容。

反串小生涂满油彩的面容之下

草根戏班就像岩缝里的小草,没有土壤、养分,却极其顽强。在这样的戏班里,几乎每个成员都得是“全能选手”,我常看到他们身兼数职,每个人不仅能唱、能跳,还能帮腔。

戏班里男角很少,常常需要女角反串,而李蓉就是个喜欢反串小生的女孩儿。这个女生有双漂亮的大眼睛,说话时中气很足,你很难想象她已是个唱戏15年的老戏子。谈到反串,她说:“生角发挥空间大、自由,没有那么多限制,演起要洒脱些,不像旦角要求那么多;而且上妆也简单,不用捆头发、戴配饰,头发一束,帽子一戴就可以了。”

今天,她的戏服是大红色,戴着同样鲜红的帽子,手里拿把折扇,这是生角的扮相;依稀记得今天有出《尤三姐》的折子戏,“柳湘莲?”我脱口而出。看着这扮相,我只想起《红楼梦》里贾母夸尤二姐的——“俊”。她听我猜到,便兴奋地甩动起袖子,来个亮相,接着唱到:“吴山越水忘劳倦,马足车尘又几年。行行何事归期远,仔细思量亦可怜。海内知己难得见,每因明月忆婵娟。”

英英川剧团几乎每天都有演出,在大黑板子上会有今天上演的戏名。团长老伴林大爷,81岁,每天都由他在黑板上写好节目单,然后挂在剧团门口 F4,1/125秒,ISO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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