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延续

当我右眼向外望时,左眼便向心中看。

布列松为人相当低调,他是摄影家,却不喜欢入镜,他说:“如果被拍,那就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不能让我随心所欲地在街上拍照了。”他不但不喜入镜,连自己的作品也极少谈论,坊间由布列松所出版的书,多是摄影集,配上一些极短的序文,就此而已。他说:“自己的作品不应谈太多,否则就变成艺评家了。”

他不但不喜欢被拍照,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作品,连接受访问也不愿意,他就是一位这么低调的人。《时代周刊》的记者戴维斯(Douglas Davis)说:“尽管布列松拒绝一切访问,但他仍旧答应与我一‘谈’,但不准直接引用对话。”这种低调的沈着,即是老派艺术家的典范,但也正因如此,作者自己不评析自己的作品,就有被后人误解的危险,其中最多对于“决定性的瞬间”一词的误解,就是将此概念仅做技术面的瞭解,忽略了布列松本人是相当反对卖弄技巧的。

又,当Shella[1]无法由布列松口中得知何谓”决定性的瞬间“时,继续问他有没有为自己确定过“按快门那一瞬间”的定义?布列松回答道:

“噢,有啊。那是全神贯注的问题。全神贯注、思考、观察、注视,然后,啊,就这样,便準备好了,但是事情的终极顶点你绝不会知道,你便这样拍了。你说‘对了、对了,也许,对了。’可是也不应该拍得太多[2],就像饮食过量一样,你当然得吃得喝,不过超量便是过份。因为你多按一次快门,很可能拍出来的便是泛泛之作。”

一张好照片和泛泛之作的差异只在几微之点,那是很小很小的差别,可是却很重要,我不认为摄影家之间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可是,要紧的也许就是这些小差异。

可是我就看就有人用马达像这样啪啪啪的拍个不停。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老在错误的时机才拍摄。

你得想办法将相机安置在和对象若即若离的适当位置,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你必须忘掉你自己,你必须是你自己,然后再忘掉自己,那个画面,你想要的和你看见的,才会更强而有力地显现出来,只要你完全地融入你的工作里面。

平时你必须时时刻刻都在想,可是拍照的时候,你却不必强消你的观点或证明什么。你什么都不证明,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来的。

布列松作品

诗意是一切事物的精华,我常看见摄影家刻意去经营某些怪异或朴拙的场面,认为这就是诗意,错啦!

(诗意)就好像追寻灵感一样,这东西唯有和现实密切接触,不断充实自己,并且日子过得饱满才会得到。

布列松讨厌将“决定性瞬间”解释为一种技巧,他说,这不是一招把戏,也不是一项工具,它是一种“观世之道”(A way of Seeing)。他认为,这个世界永远都有决定性的瞬间产生,也永远都以奇异且美丽的方式把各式的形状拼凑在一起,但是,若不去注意,就会忽略这些瞬间的细节,布列松所做的,就观察这些易被人忽略的地方,才能捕捉住无数动人的景象。

前面提到,布列松不但习画,更喜欢文学与哲学,以布列松喜爱的书《射艺之禅》为例,作者铃木大拙在该书的序言提到:“就拿射箭来讲好了,射手与射箭并非对立的两件事,而是同一个现实。”布列松完全同意这种看法,并加以延伸,他表示:“在我拍照时,我、相机与世界——我的题材,三者同为一体。这时刻,不是我‘拍摄’相片,而是相片‘拍摄’我。”

布列松的技巧虽然超凡,但他绝非以技术胜,而是以思想胜。他虽然崇尚小型照相机与高速底片的科技潜力,却能洗脱机械给他的枷锁。事实上,以摄影的哲学性思维来说,摄影哲学正是探讨探讨人与相机之间的自由关系,纵然布列松本人并没有留有讨论摄影哲学层次的文字,但他的作品与访谈录,足够让摄影界的后进者思索这个问题。

那么,他是如何以头脑,和成千上万同时代的摄影师做出区隔呢?他说:“当我右眼向外望时,左眼便向心中看。”所以他拍出来的影像,是内外两个世界的统合。在相片中,便有他对于事件脉络的思考与抉择:
“人存在的表情形貌,只有可能在剎那间为人捕捉,否则就此消失。捕捉那一剎那,我相信,就是摄影最具意义的功能。”

“在我选择的行业里,有两个主要的创造领域,一个是‘发明’,一个是‘发现’。在摄影方面,我选择并坚持‘发现’,我对发明不感兴趣。”

“事实不见得有趣,观看事实的观点才重要。有些照片就像契可夫的短篇故事或莫泊桑的小说,是很灵动的东西,而且整个世界都包含在其中。”

“摄影,照我的想法,就是绘画。是即席素写,凭直觉完成,不容修改。若非改不可,那只有等下一张再改了。可是生命是变幻莫测的;有时一张景象消失,你便无能为力了。你不能跟人说‘噢,拜托再笑一次。把那姿态再摆一次。’生命,只有一次,是永远,而且不断在翻新。”

1评论

  1. 布列松很厌恶对自己作品繁复的文字解读。决定性瞬间本身并非是其个人给自己贴上的标签。作者由其作品得出的个人想象倒是值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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