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尔·亚当斯的荒野

在1916年6月安塞尔·亚当斯第一次前往内华达山脉的旅行中,他配备了一台相机——柯达一号Brownie——并由此开始了摄影之旅。“如果我按这样的速度拍照的话,我就破产了,”这个14岁的摄影新手在写给他的姨妈Mary的信中说,“我都拍了三十张了。”

他的摄影生涯持续了近七十年,直到他在1984年逝世。那时82岁的他早已成为享誉世界的摄影师和自然保护的有力声音。虽然足迹遍布世界,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内华达山区——被他称为“地球最壮丽的风景”的地方,在峻峭的花岗岩山峰,风雪扫过的山隘和沉郁的天空里寻求新的冒险,艺术的启迪,友谊和慰藉。即使在今天,他对这些风景丝毫不加折扣的纪录仍然吸引着朝圣者前往内华达山区腹地,来到这片以他命名的荒野,只求一睹安塞尔·亚当斯当年所看到的风光。

在八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一群亚当斯的崇拜者骑着马冲出森林,带起滚滚尘埃。强烈的阳光斜射下来,前方就是千岛湖——一处位于海拔9833英尺的壮丽奇景。这里卵石遍布,湖畔环绕着茂密的高山草甸,有旗云峰和里特岭庞大黝黑山体作映衬的湖水在湛蓝的天空下闪着晶莹的光芒。骑士们把马拴在一片松树林里,其中一个人解释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是来找安塞尔的三脚架留下的洞的,”77岁的迈克尔说。他曾在弗雷斯科当内科医生,现在退休了。虽然在拿三脚架开玩笑,但他真的希望可以找到早年安塞尔拍下那张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讶的千岛湖和旗云山的照片的确切地点。

“我拍过很多很烂的照片,也经历过一些尴尬的挫折,”亚当斯在他的自传里回忆起1923年的千岛湖之旅。然而有一张照片却是个例外。“我还能回忆起那景色带给我的振奋,”他接着写道。“似乎所有景物都以最和谐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岩石,云彩,山峰,曝光……这张照片仍然拥有那种早期很少有人提及的协调和魔力。”

当时对于21岁的亚当斯来说,那是个决定性时刻——那一刻他在古典钢琴家和摄影师这两条路中作出了选择。“1923年的旅程让他进入了摄影行业——他意识到自己拥有这方面的才华,”迈克尔说。他密切地关注过亚当斯的事业,分析他的照片和文字,也走过他所走过的很多地方。但是迈克尔还从没来过亚当斯领土的这个角落——只有通过沿着山脉东坡绵延而上的小路才能到达的荒野。

“哈,我终于来到千岛湖了,”迈克尔得意地庆祝他登上了这片高地,就好像回到了家一样。他戴上牛仔毡帽在湖边的卵石堆里自在地散步,再加上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和大白胡子,他简直就是另一个安塞尔·亚当斯——也是理所当然的:迈克尔·亚当斯是这位摄影师唯一的儿子。他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自己与父亲的联系,并在家族的历史中加上一条关于旗云峰的脚注。
“当我父亲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迈克尔说,“他正和他的朋友哈罗德·萨维尔旅行。他们牵了一头驴来驮器材。安塞尔拍照,哈罗德牵驴。旗云峰的照片出名之后,哈罗德总喜欢告诉每个人,‘当安塞尔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扶着他的驴(谐音“屁股”)!’哈罗德很喜欢那个故事。而现在我也可以告诉人们我看到哈罗德扶着安塞尔屁股的地方了!”

迈克尔一边笑一边沿着湖岸寻找那扶屁股的地方,而我和他的儿子马修在湖边顶着能把人烤焦的太阳徘徊着,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致;不过让人泄气的是没有一个位置看起来像当年的拍照地点。最后我们拿几块石头和旗云峰做了三角测量,把位置确定在北纬37度43分,西经119度10分。从这里望去,景色和安塞尔看到的刚好一样,只不过拂过山峦的羽毛状云彩不见了,而右侧多了一棵松树——在1923年之后慢慢出现在当年照片的前景里。

“除此之外,还挺像我祖父所看到的,”马修·亚当斯说。他延续了家族对摄影的兴趣,现在他是坐落在约塞米蒂国家公园的安塞尔·亚当斯摄影馆的主席。手脚修长灵活的他就是他祖父的年轻版本,他俩还都有鹰勾鼻子和弯弯的眉毛。他把一台卡片机擦了擦,给他父亲拍了张照。迈克尔摘下了牛仔帽,照在他身上的湖水的光芒曾经就是这样吸引住了安塞尔的目光。

完成任务后,我们骑着在六月湖租的稳健的马慢慢返回营地。我们慢悠悠地走过一条又一条小路,穿过深深的长满羽扇豆花和火焰草的草地,经过长在高地的盘曲的杜松子丛林,最终翻过通往克拉克湖的隘口。站在湖边的营地上,四周山色一览无遗。山峦的影子越来越长,星星慢慢出现,空气也陡然变凉了。我们把椅子朝火堆拉近了点,心里默念着那个让我们走到一起的人。

“我想我父亲很乐于看到塞拉俱乐部和其他组织把他的努力用于有益的事业,”迈克尔说。他曾经摆弄过一个新的宝丽莱相机,这让人们禁不住问:他也是摄影师吗?“不,我不是,”他说。“那是人们问我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就是我父亲对于数码摄影有什么看法。我的答案是,他会很喜欢的。他总是对摄影的技术方面充满激情。他总在摸索尝试。所以我觉得他会对数码很热情,而且会找到运用它的方法。”

看着他的照片,你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安塞尔·亚当斯是那种冷眼看世界的苛刻且毫无人文关怀的人。而现实中他那通俗的幽默和滔滔不绝的口才让他人脉广阔,结交了很多会为他的死而哀伤的朋友。

在这样的朋友中,有一个是荒野协会的前主席威廉·特内奇,另一个是加州议员阿兰·克兰斯顿,他在七十年代末升至民主党纪律委员。亚当斯去世的时候,克兰斯顿在第一时间告知了特内奇。

“我们能为安塞尔做些什么?”议员问。特内奇早就有了答案:新建立一个安塞尔·亚当斯荒野区,它将与扩展后的约翰·缪尔荒野区一起将约塞米蒂和红杉林这两个加州高地国家公园联接起来。“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更让安塞尔激动的了——但是这得要国会采取行动,”特内奇在打给克兰斯顿的电话中说。

议员很快同意了这个主意并且开始实行。他说服了议员皮特·威尔逊,他加州共和党的同事,让他一起支持一项法案——将当时的尖塔峰荒野区新增11900英亩并以他们故去的朋友的名字来命名这片地区。几个月内这项提案在两党的支持下通过了国会,最后被总统罗纳德·里根写入了法律。

克拉克湖边营地的篝火快烧完了。迈克尔·亚当斯盯着余烬和他的父亲再次交谈——他已经融入了永恒的群山之中。“他如果知道这片土地是以他命名,一定会很开心的。他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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