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沈伯韩 编辑/贺兰 美编/管永杰

作家木心说“俄罗斯的文学是一床大棉被”,不仅是俄罗斯的文学,整个东欧地区文化的厚重底蕴有时竟压得人喘不过气。作为一名驻俄摄影记者,我很庆幸自己有过在俄罗斯三年的驻守经历,在这段时间内我用镜头定格了一些想到、想不到的俄罗斯画面。

“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也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是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首要角色。”

那是个下雪的冬天,我开车去莫斯科郊外的小城图拉散心。托尔斯泰故居附近有一大片空地,周围是茂密的树林。雪簌簌落下,寂静成荫。远远见到两个人在林边站着。走近前去,是一对夫妇,围着一个小树墩低声说着话。小树墩上有些奶酪、香肠和一瓶酒,他们就着雪,喝酒,肩头已是一片白色。点头打过招呼,我悄悄地离开,不忍打扰他们的清幽。走远了,回头望去,两个人影在那一大片空旷中显得沉静而美好。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群魔》中借主人公沙托夫之口说道:“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也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是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首要角色。”这种“独一无二”,在俄罗斯人心中是如此的习以为常,在他们身上体现得又是那么淋漓尽致。

2006年11月7日,人们在莫斯科街头游行,纪念十月革命89周年。十月革命后俄国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F2.8,1/15秒,ISO1600

2006年11月7日,人们在莫斯科街头游行,纪念十月革命89周年。十月革命后俄国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F2.8,1/15秒,ISO1600

夜晚的救世主教堂  F2,1/15秒,ISO1600

夜晚的救世主教堂 F2,1/15秒,ISO1600

莫斯科地铁塔干站拍摄的站名牌  F2,1/15秒,ISO1600

莫斯科地铁塔干站拍摄的站名牌 F2,1/15秒,ISO1600

十月革命后遗症

11月7日晚,大雪,冷。初冬的莫斯科作别了秋天的丰姿绰约,已开始变得有些“严厉”了。天色黯淡,近万人从莫斯科凯旋广场出发,行进至市中心的剧院广场,在那里举行集会,纪念十月革命。那晚,我看到了举着列宁像在雪中默默矗立的老者,看到了独自撑着俄共党旗冒雪行走的中年男子,也看到了在广场上下舞动旗帜把这里变成一片红色海洋的年轻人。一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饱含激情,又令人迷惘的年代。

然而,纪念日过去,当人们回到庸常的日子中,情况似乎又发生着微妙变化。你因为需要办理文书证件,不得不一次次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在老旧的地毯上,忍受着办事员低下的效率,整个场景与苏联电影和小说里的一模一样。你不禁要问:这个国家真的走出来了吗?真的有进步吗?人们谈起苏联,似乎更愿意回忆那个年代分配相对更公平、生活水平相对更高、国家在国际上更有分量的一面,而对另外一些事保持适度的缄默。老一辈人希望俄罗斯能重新赢得苏联时代的荣光,而大多数年轻人则信奉有俄罗斯特色的民主,希望能与世界走得更近。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人一直在治疗内心巨大的创伤,试图恢复曾有过的自信,也在努力弥合内心的空洞与失落。尽管一些人在表面上能做到,但终究显得底气不足,在寻找出路的过程中,历史的某些因子像回光返照一般降临在他们身上,使得我所看到的他们与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带着历史的印记与回响。呆立在雪地的路人、草地上迷茫的新娘、红场士兵青涩的脸庞,封闭的地铁车厢、暗色窗帘下的列宁像⋯⋯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凋敝和阴暗,并带着些乡愁的意味。

If by life you were deceived, Don’t be dismal,don’t be wild!
   In the day of grief, be mild: Merry days will come, believe.

2007年5月9日,莫斯科胜利广场,女孩依偎在一位二战老兵身边,这天是苏联卫国战争胜利62周年纪念 F4,1/640秒,ISO400

2007年5月9日,莫斯科胜利广场,女孩依偎在一位二战老兵身边,这天是苏联卫国战争胜利62周年纪念 F4,1/640秒,ISO400

人们在莫斯科市中心举行集会,呼吁消减社会不平等、实行住房改革 F8,1/200秒,ISO100

人们在莫斯科市中心举行集会,呼吁消减社会不平等、实行住房改革 F8,1/200秒,ISO100

俄国的宗教叫东正教

历史令俄罗斯人背负了某种无法纾解的负担,而东正教则给他们带来了笃信命运的沉郁。自从公元988年弗拉基米尔大公带领俄罗斯人皈依东正教后,他们的生活就与这种传统而保守的宗教纠结在了一起。俄罗斯人的性格维护了东正教的正统,而东正教在形成俄罗斯人性格上也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俄罗斯人对待信仰的虔诚是罕见的,即便苏联时期东正教受到强力打压,但苏联解体后,东正教又很快迅速恢复了之前的地位,而且人们对它的依赖更强。

若要对俄罗斯人的宗教情结有感性认识,最直接的就是去他们的教堂,莫斯科众多教堂中最为著名的是救世主教堂。苏联时期,这座教堂曾被推倒并要改建成一个万人游泳池。最终,这个有可能破世界纪录的游泳池直到苏联解体也没有建好。之后人们在原址上建了一座比原来还要宏伟的教堂,并在这里进行最为重要的宗教活动。

走入任何一座东正教教堂,都会迅速被周围的火烛香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庄严感包裹,某种强大的神秘感和压迫感会让我莫名觉出自己的渺小。这种感受我在其他宗教场所里都未曾体验过。走入教堂的俄罗斯人与教堂外的他们判若两人,因为这是他们与上帝对话的地方,是获取心灵宁静的地方。你可以看到手持蜡烛站在烛台前默默凝视烛光良久的人,或眼神淡定目光坚毅,或痛苦不知所措。你也能看到坐在角落,边泪流满面边不停祷告的人,在他们脸上看到苦难的划痕,以及对解脱和幸福的渴望。

2008年12月5日,俄罗斯东正教领袖阿列克谢二世逝世,全国举行了沉痛的悼念活动。那天下着小雨,我在救世主教堂周围寻找能表现人们对这名宗教领袖情感的画面。在教堂对面的一片小树林里,一名老者头戴白色塑料袋做的帽子,拄着拐杖,面向教堂不停祈祷,每隔一段时间就深深地鞠三个躬,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的喃喃低语和细细的雨声。雨一直未停,她也一直未停,皮大衣被雨水浸得颜色渐渐变深。

这是个性格矛盾的民族和国家,你无从知晓多变的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就像你永远猜不出莫斯科夏天下一小时的天气一样。在他们的多重标准下,你甚至无法判断一件事的对与错。

高举旗帜,庆祝十月革命的男人 F2.8,1/60秒,ISO1600

高举旗帜,庆祝十月革命的男人 F2.8,1/60秒,ISO1600

人们载歌载舞庆祝民族团结日F11,1/40秒,ISO800

人们载歌载舞庆祝民族团结日F11,1/40秒,ISO800

冬日的莫斯科街头F8,1/50秒,ISO400

冬日的莫斯科街头F8,1/50秒,ISO400

永远的伏特加人质

宗教是俄罗斯人精神支柱,伏特加无疑是他们现实生活的某种根基。“不管谁当政,俄国人永远都是被伏特加劫持的人质”,这句俄罗斯名言生动地描绘着酒在俄国人心中的地位。这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早已成为这个民族的标志——来一杯伏特加,你就能成为俄罗斯人。

伏特加是狂放不羁的,喝伏特加时也要“狂放”些才能体味到它的意蕴所在,小口的“品”是不足取的,大杯的“干”才是真正的俄罗斯方式。将一杯冰镇过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初入口中是一片干冽的冰凉,稍待片刻,凡是酒液滑过的地方都会有轻微的灼感,继而便有了火热的躁动。冰冷的身体和心会因为一杯伏特加而温暖起来。这种冰火交融的感受一如俄罗斯人阴郁而火热的矛盾性格——喝伏特加就像与俄罗斯人打交道,令人又爱又恨。

无论高兴还是忧伤,俄罗斯人都有理由来上一杯伏特加。俄国知识分子认为,伏特加是俄罗斯民族文化的核心元素。俄罗斯当代作家叶夫盖尼·波波夫相信,在这个不那么完美的国家里,正是伏特加支撑着俄罗斯人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挫折;伏特加提供了一种真正与政治无关的私人空间,一个可以在幻想的自由中得到放松,忘却烦恼,纵情欢爱的地方。

在俄罗斯人眼中,只有伏特加等烈性酒才算得上是酒,但俄罗斯法律禁止在公共场所喝烈性酒,所以,你看到几个年轻人拿着大瓶果汁在街上喝可千万别相信,他们也许是在喝兑了伏特加的果汁,或干脆用果汁瓶装了伏特加来喝。有时,你会在街上碰见迎面走来向你讨酒喝的人,有时喝得兴高采烈的人会邀请你与他们一道分享酒精带来的快乐。想要深入莫斯科的生活,了解并接受它的街头酒文化是至关重要的。

对俄罗斯人来说,他们并不在乎在哪里喝酒,喝什么样的酒。重要的是在适当的时候,有一种液体可以填补他们对酒精的饥渴,并赐予他们放纵自己的权利,使他们能在微醺或酩酊大醉中肆意挥霍自己的忧伤与狂喜。就像电影《西伯利亚的理发师》中的那个胖军官,在谢肉节大喝伏特加后把自己扔在冰水里,并让手下的军官痛打自己以达到某种解脱。对俄罗斯人来说,好好醉一场与周末在教堂虔诚地向神父忏悔一次所达到的效果可能是一样的——伏特加与宗教都在支撑着俄罗斯人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挫折与苦难。

钥匙安静地躺在门房F2,1/30秒,ISO1600

钥匙安静地躺在门房F2,1/30秒,ISO1600

池塘边晒太阳的夫妇F8,1/200秒,ISO200

池塘边晒太阳的夫妇F8,1/200秒,ISO200

一只狗蹲在车里,俄罗斯人爱狗,狗是很多家庭的重要成员 F5.6,1/125秒,ISO200

一只狗蹲在车里,俄罗斯人爱狗,狗是很多家庭的重要成员 F5.6,1/125秒,ISO200

Heart is living in tomorrow;Present is dejected  here:In a moment,passes sorrow;That which  passes will be dear.

2008年冬在莫斯科大学附近拍摄的站在雪地里的老人。

摄影师出镜

沈伯韩

1982年出生在新疆。

2004年从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新闻学专业毕业后,进入新华通讯社摄影部工作,任图片编辑。

2006年至2009年,任新华通讯社莫斯科分社摄影记者,在俄罗斯、乌克兰、格鲁吉亚、哈萨克斯坦等10个国家工作、生活。

作品曾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法国佩皮尼昂维萨摄影节、大理国际摄影节、丽水国际摄影节展出,并刊登于《中国摄影》杂志、《摄影世界》杂志、《中国摄影报》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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